夕阳把破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陈守义瘫在藤椅上,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揉着腰,哼哼唧唧的,狗剩子,你鸡汤好了没?来了来了,师父趁热喝,喝了顺气。狗剩子端着鸡汤递给陈守义。陈守义接过来喝了一小口,咂巴咂吧嘴,味道怪怪的。仔细一看,碗里飘着一块鸡屁股,鸡屁股里面还有半坨鸡屎。也不管身上有伤没伤,立马从藤椅上跳下来。就这样,碗里的汤是一点都没有撒出来。狗剩子,你个狗东西,你是让老子顺气吗,你这是给我赌气!杨墨蹲在旁边,被吓了一跳!师父你鬼上身了?陈守义没好气道:你瞅瞅,狗剩子这混账给老子吃鸡屎!杨墨一看还真是,但还是说道,师父,要不你就当是鸡蛋,一口干了。陈守义瞪了杨墨一眼,滚一边去!狗剩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,师父您别生气,说着又给陈守义重新端了一碗。师父,您老将就着喝吧,陈守义嘟囔着,幸亏我老人家节俭,接过喝了起来。
过了几天,陈守义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。(本来也没有多大的事,大部分都是陈守义装的)!这天狗剩子刚把院子里散落的柴火棍归拢好,这会儿正蹲在院角,用袖子使劲擦着他那把斧头,擦得锃亮,嘴里还嘟囔着,师傅,你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,咱啥时候再下山啊?我想念李婶家的红烧肉了,上次蹭饭还被赵大叔瞪了一眼,说我吃太多。
陈守义瞥了眼狗剩子,又看了看杨墨手里的瓷瓶,突然长叹一声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,差点把旁边的杨墨呛着。杨墨以为师傅是馋肉馋的,赶紧凑过去,师傅,你是不是饿了?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昨天剩下的红薯,给你烤两个?
陈守义一把打开他的手,没好气地说,烤啥烤,你小子除了吃还知道啥?杨墨小声嘟囔着,是不是也一样。陈守义脸一沉,你小子就知道犟嘴!他顿了顿,眼神飘向院墙外的远山,故意装出深沉的样子,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,有些惊天动地的往事,也该跟你们说道说道了,免得以后出去让人笑话,说我陈半仙的徒弟没见过世面。
狗剩子立马扔下斧头凑过来,眼睛瞪得溜圆,师傅,是不是你年轻时候跟狐狸精打架的事儿?我听村里张大爷说,山上以前有狐狸精,长得可好看了!
杨墨差点笑喷,踹了狗剩子一脚,你别听张大爷瞎咧咧,师傅这模样,狐狸精见了都得跑。师父,你是不是要跟我们说你当年怎么骗吃骗喝,还被人打出来的光辉事迹?
陈守义脸一沉,拍了下藤椅的扶手,吱呀一声响,吓得院角的鸡扑腾着翅膀跑了。严肃点!这是正经事!他清了清嗓子,故意压低声音,民国那时候,鲁省有座无尘观,听过没?
杨墨和狗剩子都摇摇头,狗剩子还小声问,那里是不是天天都有红烧肉吃?
陈守义懒得理他,自顾自往下说,无尘观的掌教叫天魁真人,那可是真有本事的人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阴阳风水、奇门遁甲无一不精,还一身好武艺,当年在鲁省那一带,名声大得很,走哪儿都有人请吃请喝,比我风光多了。
天魁真人有七个徒弟,个个都是人才,你们师爷,也就是我师父,是老三,叫张玄明。陈守义掰着手指头数,大师兄张玄机,法术武功都学得最扎实,就是有点轴,当年有人请他看风水,给了十块大洋,他非说人家宅子风水太凶,分文不取还倒贴了张符,傻不傻?二师姐张玄语,心思细,擅长推演测算,看风水比真人还准,就是太抠门,我师父当年想借她的罗盘用用,她非要收五斤小米当租金;四师弟张玄风,轻功厉害,跟个猴子似的,跑起来没人能追上,就是嘴馋,每次下山采买,都得偷吃半袋花生;五师弟张玄宫,力大无穷,跟狗剩子似的,能举着磨盘转圈,就是脑子不太好使,被人骗了好几次,把观里的法器拿去换糖吃;六师妹张玄慈,医术高明,还会画符疗伤,就是脾气爆,谁要是惹她生气,她能把符纸贴人脸上,让你三天说话不利索;七师弟张玄真,年纪最小,却最调皮,天天捉弄师兄师姐,把二师姐的罗盘藏在柴房,把四师弟的花生换成石头,不过天赋最高,尤其擅长驱邪捉鬼。
杨墨听得乐了,师傅,你师门这么多活宝,当年道观里是不是天天鸡飞狗跳?
那可不。陈守义脸上露出点向往的神色,我师父说,当年道观里就没安生过,二师姐天天追着四师弟要花生钱,五师弟天天被六师妹骂傻大个,七师弟天天躲着大师兄的戒尺,也就天魁真人镇得住场子。可后来世道不太平,说到这里,陈守义的语气都低沉起来。无尘观以西两百多里,就是鬼子和国军打仗的战场,整天炮声隆隆,老百姓流离失所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。
天魁真人看着心里难受,就决定带着大师兄张玄机去参加抗日,剩下的几个弟子年纪还小,就让他们留在观里看好家,守住观里的典籍法器。陈守义叹了口气,谁知道啊,这俩人一去就没影了,我师父他们天天在观门口盼,盼到花儿都谢了,也没盼着人回来,最后连大师兄最喜欢的那把桃木剑,都被老鼠啃了个洞。
杨墨憋笑着问,师傅,是不是太师祖和大师爷他们在外面蹭吃蹭喝,忘了回观了?
你懂个屁!陈守义瞪了他一眼,过了一年多,我师父他们几个师兄妹出去采买粮食,回来一看,好家伙,无尘观被日本人炸成了一片废墟,断壁残垣,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头,观里的典籍法器全烧没了,连二师姐藏在床底下的五斤小米,都被鬼子搜走了!
说到这儿,陈守义拍着大腿,心疼得不行,那可是五斤小米啊!够我师父他们吃好几天了!后来才知道,那天来了一帮扛着枪的鬼子,还带着几个日本阴阳师,说是要找对抗皇军的人,可能是查到你太师祖和大师爷,出身无尘观吧。那天正好赶上我师父他们不在,就把道观给炸了,这帮龟孙子,连小米都不放过!
没办法,师兄妹几个没了家,只能远走他乡,一路上颠沛流离,吃了不少苦。陈守义说,实在是饿极了,四师弟偷人家的粮食被追了三条街,五师弟把人家的磨盘当成宝贝扛着走,结果累得走不动道,六师妹为了换两个馒头,给人画了三张驱邪符,结果人家说没用,还想把馒头要回去,七师弟更绝,冒充算命先生骗钱,被人识破了,差点被打断腿。就这样没吃没喝的,世道又乱,后来师兄妹几个都走散了。
杨墨笑得直不起腰,师傅,你师门这遭遇,咋听着又惨又搞笑呢?
陈守义脸一红,严肃点!后来就我师父一个人往南走,这天在一座茶棚里歇脚,听见两个跑江湖的人聊天,才知道天魁真人和大师兄的下落。原来他们跟着抗日队伍,在长江边上跟鬼子遭遇了,日本阴阳师设了埋伏,还来了三个上忍,那上忍可邪门了,会隐身,还会放毒针,天魁真人和大师兄虽然厉害,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,最后都陨落了。
我师父听说后,当场就哭了,发誓要为师父和大师兄报仇。陈守义说,后来他就参加了当地的武工队,跟着队伍打鬼子、杀汉奸,凭着风水术帮武工队找埋伏的地方,还凭着武功杀了好些个鬼子,不过他说最解气的一次,是把一个日本阴阳师的假发套扯了下来,那鬼子是个秃子,气得哇哇叫。
狗剩子听得眼睛都亮了,师傅,师爷真厉害!那他后来咋不当英雄,改看风水了?陈守义道:那这话就有的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