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凜………裴序身边的影子。
有他在的地方，裴序定然也在的！
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，瞬间将李景元三人心中最后一点旖旎和嚣张浇灭，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法抑制的恐惧。
他们不是没见过裴序，那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首辅之位的定国公嫡长子，容貌俊逸，气质清冷如谪仙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人时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，带着无形的威压，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青年处置政敌，整顿朝纲的手段，更是雷厉风行，不留情面，连他们家中长辈提起都要噤若寒蝉。
他们三人几斤几两，自己还是清楚的，招惹不起。
再好看的小娘子，此刻也不能去裴序车后拿人。
三人交换了了个眼神，随后招呼也没打，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苏窈看着那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，惊魂未定，心口仍在砰砰狂跳。
卫凛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，躬身一礼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世子妃，请上马车。”
苏窈看着那辆静静停在不远处的乌木马车，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今日多亏了大公子……还有他的侍卫，她才得以脱险。
她已经承了他太多情，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他。
何况，孤男寡女，兄长与弟媳同乘一车，也实在不妥。
她定了定神，对着卫凛福了一礼，声音虽轻却清晰：“多谢卫侍卫援手。也……请卫侍卫代我向大公子转达谢意。今日之事，多亏了大公子照拂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自己依旧疼痛的右脚和这不算近的回府路程，还是咬牙道。
“路程不远吧，就不必再劳烦大公子了，我……我自己回去就好。”
说完，她拉着青禾，转身就想离开。
“上车。”
玄色车帘后，一道声线清冽传出，恰似青玉击石，泠泠作响，带着寒气？
苏窈脚步猛地一顿。
单论这声音，大公子这是生气了？
也是，大公子是当朝首辅，如天上明月一般的存在，他方才救了自己，自己连亲自道句谢都没有。
难怪他如此不悦。
思及此处，她咬了咬下唇，挑开帘子，上了马车 。
车帘落下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里头光线虽暗，但足够她看个清楚。
马车里的男子端坐于主位，一身绯色暗纹朝服，衬得他肤色冷白，眉目如墨裁成。
他并未看她，目光落在手中一份摊开的文书上，侧脸线条在车厢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，显得格外清晰俊朗，鼻梁高挺，薄唇微抿，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。
苏窈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她第一次见裴序，是那日在老夫人的慈安堂请安…
只模模糊糊，瞧了个大概。
此刻，在这密闭的、盈满他气息的车厢里，距离不过数尺，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他的容貌。
比那日请安时惊鸿一瞥的印象，还要……好看。
不是裴昭那种带着少年张扬恣意的俊美，而是一种沉如同雪山之巅最洁净的冰玉般的清冽俊逸。
肌肤是冷的白，眉眼是远的山，通身透着一种难以亲近，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的禁欲气息。
他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便像一幅意境深远的古画，或是一尊无瑕的玉雕，连翻阅文书的指尖都透着一种不染凡尘的雅致。
“多谢大公子方才相助。”
苏窈的声音细细软软地响起，带着未散的惊惶和刻意维持的恭敬，在这充斥着冷松香气的静谧车厢里，显得有些突兀，又格外清晰。
裴序翻阅文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，随即，他缓缓抬起了眼帘。
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，平静无波地望向她，里面映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有一片沉静的墨色。
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移开，重新落回文书上，只从鼻腔里极轻地、带着一种慵懒淡漠的意味，应了一声：
“嗯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足够她听清。
这回应简短得近乎敷衍，却让苏窈心头微微一松。
看来大公子并未真的动怒，能当首辅之人，想必度量极大。
或是她多心了。
然而，裴序心中掠过的念头，却与她所想的截然不同。
这小妇人的声音……
还是那夜在紫藤花架下，抱着他腰身，将脸颊贴在他胸膛，软糯糯地唤着郎君时，更好听些。
那时的声音，像浸了蜜糖的糯米团子，甜丝丝，软乎乎，带着不自知的依赖和亲昵，钻进耳里，能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。
而现在……
这声大公子，客气，疏离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距离感。
虽然依旧细软，却失了那份独有的，让他心底泛起微妙涟漪的甜糯。
他不喜欢。
这个认知清晰地从心底浮起，让裴序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，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他并未深究这不喜从何而来，只觉得此刻这过于规矩的声音，听着有些……刺耳。
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，只有文书翻动的细微声响。
苏窈见他不再言语，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，那副沉静专注的模样，非但没让她安心，反而在心口悬起一块更沉的石头。
她连呼吸都收着，吸进去的是清冽的雪松冷香，吐出来的却是自己心里头那点慌。
她觉得自己坐在这儿，怎么摆弄都不对，腰挺得太直，显得僵硬。
松泛些，又怕失了礼数。
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无意识地蜷着，松开，又蜷上，仿佛那几根手指自己有了主意，不安分地泄露着主人的局促。
对面那人，却像入了定的禅。
一卷文书捧在手里，目光垂落其上，眉峰眼睫都凝着静气。
偶尔纸页翻动，极轻的沙一声，在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，却像石子投进深潭，激得苏窈心头一颤。
她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在江陵，有回去县里有名的古寺玩。
大殿幽深，佛像庄严，金身塑得宝相端严，低垂的眼眸明明慈和，却让她这误闯入的小丫头片子连大气也不敢喘。
香客们屏息静气地叩拜，连脚步声都放得轻了又轻，生怕惊扰了那份浑然天成的肃穆。此刻，在这方小小的马车天地里，对面那人周身萦绕的气息，竟与记忆里那古佛金身的威仪重叠了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