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窈想着,悄悄往车厢边缘又挪了挪,后背几乎要贴上那冰凉的车壁。
毕竟,她一个浑身沾着烟火尘灰,心里揣着七上八下琐碎念头的凡人,如何能长久地与一尊清冷无欲的神佛并肩同坐?
离得远些,才不至于玷污了那份不染尘埃的洁净,也……才让自己能稍稍透口气。
果然,隔开了些许距离,那无处不在的,清寒的雪松香气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,压在心口的那块无形巨石,也仿佛轻了一分。
她悄悄舒了口气,那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,带着车厢里的冷香和她自己的惶然,无声地溢出唇齿。
思绪便像挣脱了缰绳的马,倏地跑回了更踏实,更让她安心的地方。
回去得做梅干菜扣肉,梅干菜得是晒足了日头的,用温水泡开,淘洗得干干净净,再用猪油煸炒出香,五花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三层,先焯水去血沫,再用冰糖老抽炒出糖色,皮肉煎得微微焦黄起泡,切成厚薄均匀的肉片,和梅干菜一层层码进碗里,上锅蒸得酥烂,起锅时倒扣在盘里,油润润的肉汁裹着梅干菜的咸香,定能让青禾多吃两碗饭。
除了这个,还得炖一锅山药排骨粥,山药要选面糯的,去皮切块,和焯水的排骨一同下锅,慢火熬到米烂汤稠。
郎君受了伤,正好喝这个补补身子。
再拌个清爽的凉拌黄瓜,撒上蒜末和香油,解解扣肉的腻味。
这么一样样地盘算着,她眼前仿佛真就看见了那碗扣肉,那锅热粥,那碟青翠的拍黄瓜。灶膛里的火是暖的,锅里的蒸汽是润的,连指尖沾上的油腻,都透着一种扎实的、活生生的欢喜。
这欢喜从心底里一丝丝漫上来,竟将方才在香料铺受的惊吓,在这马车里的局促,都冲淡了许多。
她甚至没发觉,自己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,早已舒展开来,嘴角弯起一点柔软的笑意。
“大公子,世子妃,府门到了。”
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,惊破了这一厢暖融融的遐想。
话落,她便瞧见,一双手伸到自己跟前。
那手生得极好,手指修长,骨节匀亭。
掌心放着个不大点圆滚滚的小药瓶。
“生肌祛疤…”
青年低语道。
这瓶伤药,已经在他怀中揣了好些日子离去…
苏窈闻言猛地回神,慌忙敛了神色,又端出那副恭谨的模样。
没细想,大公子怎么知晓她受伤的事,只觉得无功不受禄,方才已经受了他的恩,如今更不能要他的东西了。
她朝对面福了福:“多谢大公子美意,只是妾身在外已经买了药膏。”
她话音刚落,便微微垂眸,避开他过于灼人的目光。
裴序没收回手,也没挪开视线,目光沉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。
那截肌肤白得像初融的雪,线条纤细又脆弱,仿佛稍一用力,便能轻易折断。
苏窈被他看得心头发紧,指尖下意识地蜷得更紧。
那目光太深,太静,像寒潭,望进去便觉得周身发冷,又像带着某种无形的钩子,勾得她不敢与之对视,更不敢……长久地违逆。
片刻之后,她终究还是伸手从他掌心接过那药瓶。
“妾身,多谢大公子…”
那抹柔嫩触及他的掌心,转身即逝。
裴序收回手,拢入袖中,只觉小妇人身上那甜软的气息,从掌心,漫过四肢百骸…
“嗯…”
见他应了声,苏窈匆匆起身。
起身时动作便有些毛躁,加上右脚踝还肿着,身子一歪,手扶住了车壁才站稳。
就在这忙乱里,袖中那封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油纸信函,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,落在锦垫上,轻飘飘的,没半点声响。
她半点没察觉,心思早已飘远了。
搭着青禾的手,有些踉跄却脚步轻快地下了车,主仆俩的身影,很快便被那扇沉重的角门吞了进去。
车厢里忽然就空了。
只留下满车清寂,和那甜软的荔枝香。
青年的目光先是落在车厢壁上,那幅厚重的玄色车帘还在微微地晃,是方才她下车时带起的最后一点余波。
帘脚处,一丝极细的缝隙,漏进外头午后有些倦怠的天光,落在他绯色官服的袖摆上,成了一条游移不定的线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线光,看它在云纹锦缎上慢慢地爬,慢慢地淡。
看了许久。
终于,他是朝着帘脚那处掉落的书信伸了手。
字句一行行跳进眼里,青年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直到片刻后,他才低语一句。
“还未圆房吗?”
………
回到听雪轩,苏窈才觉出脚背上那火烧火燎的疼来。
她歪在榻上,由着青禾将从沈大夫那儿匀来的药膏,厚厚敷了一层。
凉意渗进去,那钻心的锐痛才渐渐化作一片迟钝的闷。
至于裴序那得来的药膏,苏窈并未动用,找了个盒子好生收捡了起来。
歇了一会,总就是闲不住,去了那小厨房将方才心里想的吃食都做了出来。
说是小厨房,其实也不过是她和青禾在墙根处垒起来的一个小土灶。
天色渐渐染上墨蓝,听雪轩小院里,那简陋土灶上飘出的香气却越发浓郁勾人。
梅干菜扣肉的咸香混着山药排骨粥的米脂气,将这一角贫寒都熏染得暖融融的。
苏窈刚将最后一点香油淋在拍黄瓜上,直起有些酸痛的腰,院门处便传来了脚步声。徐嬷嬷捏着鼻子,却还是忍不住吸了两下,眼睛往那冒着热气的灶台上瞟了瞟,这才扭着身子走进来。
“哟,少夫人好兴致,亲自下厨呢?”
徐嬷嬷脸上堆着笑。
她凑近了些,几乎贴到苏窈耳边多问了一句。
“老奴斗胆问一句,少夫人今日去回春堂,江南那边……可捎了信来?”
苏窈正将食盒盖好,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信……她这才猛地想起那封要紧的家书。
先前只顾着脚疼和做饭,竟将这事抛在了脑后。
她稳住心神,一边应着嬷嬷稍候,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袖袋。
指尖探入,却只触到柔软的布料内衬,空空如也。
心猛地一沉。
信不见了。
怎么会?
她明明记得离开回春堂时,是将信仔细收在袖袋里的。
是在香料铺子遇见那三人时掉了的?还是……下车的时候?
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,马车里,她起身时有些踉跄,袖口似乎轻轻拂过锦垫……
难道是那个时候?
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手脚冰凉,连呼吸都窒了一瞬。
信里的内容若是寻常家书也就罢了,可偏偏……那里面是林家老爷写给徐嬷嬷的。
若是被大公子瞧见了!
苏窈猛地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往下想。
她强迫自己定下神来,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徐嬷嬷,不能让她察觉自己丢了信,更不能让她知道信可能落入了裴序手中。
她脸上迅速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歉意,垂下眼睫,声音也低了下去,带着几分心虚:“嬷嬷……瞧我,真是糊涂了,将信忘在回春堂了……”
徐嬷嬷盯着她看了几眼。
苏窈平日里在她面前总是低眉顺眼,乖巧得很,从未撒过谎,也从未出过什么大岔子。
心中也并未起疑心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
徐嬷嬷皱着眉,虽不满,却也未深究,只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少夫人以后行事可要仔细些!这么要紧的东西也能忘!寻个时机,赶紧去取回来!”
“是,嬷嬷,我记下了。”苏窈连忙应声,心里却重重松了口气。
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。
可这口气松了不到一瞬,心又立刻被更大的恐慌攫住。
信件落在马车上,很可能在……大公子那里。
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,让她坐立难安。
她必须知道信到底在不在大公子手中,若在,他看到了多少?又会如何想?如何处置?
她得去瞧瞧,在徐嬷嬷发现这事之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