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没等苏窈提着饭菜去裴序那里探问信件的下落。
一道绯色身影便出现在了听雪轩里头。
裴昭是被这香气勾过来的。
他背上的鞭伤还疼着,在澄心堂躺了一整日,浑身都不痛快。
傍晚时分,那股子混着肉香、米香和烟火气的味道,就这么顺着风飘进了他的院子。
他本不想理会,可那味道实在勾人,不是府里大厨房那种千篇一律的精致,而是有种……说不出的家常温暖,像小时候偷溜去外头街市上闻到的,刚出锅的热食气息。
鬼使神差地,他就循着味儿找来了。
裴昭皱了皱鼻子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哪个厨娘做的饭?味儿还不错。”
他推开虚掩的院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很小,墙角搭着个简陋的葡萄架,架下堆着些杂物。
黄昏的微光里,院中那方用砖石垒起来的土灶格外显眼,那是府里绝不会有的东西。
而土灶边,正站着一个人。
她穿着那身烟霞色的软缎裙子,颜色是极雅的,暮春傍晚云霞将散未散时,天边透出的那点微光,便是这般模样。
料子也好,光滑细腻,本该衬着珠帘绣户、牙板金樽的,此刻却系了一条半旧的靛蓝粗布围裙,宽宽的带子在腰间一勒,便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来。
她微微躬着身,一手虚扶着灶台粗糙的边缘,另一只手握着柄黑铁锅铲,正凝神看着锅里。
灶膛里的火苗旺旺地舔着锅底,橘红的光跳跃着,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,连细腻肌肤下淡青的血管都似乎隐约可见。
鼻尖沁出细密的汗,亮晶晶的,像晨露缀在花瓣上。
几缕乌发被汗水濡湿了,黏在白玉似的颈侧,随着她翻炒的动作,轻轻地晃。
围裙的袖子高高挽起,露着两截小臂,在火光里白得晃眼,腕骨秀气地凸起,线条精致得让人想起上好的白瓷。
裴昭就那样站在暮色与院门的阴影里,一时忘了动弹。
饶是心中依旧不喜小蠢货,也不得不承认,她的确是个美人儿。
若是托生在京城,只怕京中第一美人的名头,早该落在她头上才对。
只可惜,再美,也无用…
占了他裴昭世子夫人的名头,若不是她,齐月早该嫁进来了才对。
苏窈没察觉有人进来,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菜,专注的想着,如何去问大公子,是否捡到了她的书信。
直到青禾从屋里出来,看见院中站着的人,惊得“啊”了一声,她才茫然地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苏窈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郎君……”
她慌忙站直身子,下意识想行礼,却忘了自己还系着围裙、拿着锅铲,动作笨拙又慌乱。
裴昭看着她那副慌乱的样子,不知为何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你在做饭?”
他问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锅铲上。
苏窈脸一红,小声道:“是……正要给郎君送去。”
裴昭闻言又是一怔,给他做饭?
迈步走过来,在土灶边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碧莹莹的豆苗,又扫了一眼灶台上已经做好的几样菜,梅干菜扣肉油亮亮地装在粗陶碗里,山药排骨粥在砂锅里咕嘟着,拍黄瓜拌得清清爽爽。
都是再家常不过的菜色,但每一样都做得认真,香气扑鼻。
“哼。”
裴昭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,嘴角勾起带着三分讥诮的弧度,眼神却是亮的,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。
“想做了……讨好爷?”
他话说得轻佻,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被那碗扣肉吸引。
也说不清是好奇还是想要作弄苏窈,他伸手,也不用筷子,就那么用指尖,从那碗里拈起最顶上的一块。
肉还温着,触手酥烂。他放入口中。
下一秒,那抹惯常挂在嘴角的讥诮弧度,几不可察地顿住了。
肥肉的部分几乎入口即化,丰腴的油脂香气在舌尖漾开,却半点不腻,只因那醇厚的梅干菜咸香早已丝丝入扣地浸透了每一寸肌理。
瘦肉酥烂入味,咸鲜中带着食材本身的一丝回甘。
是那种最熨帖的好吃,没有任何花哨,却直击味蕾最深处。
裴昭看着食盒里的几样菜,也顾不上摆上饭桌。
大筷大筷的挑了起来 。
直到片刻后,将这些个吃食扫荡一空,他这才抬眼看向苏窈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
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也沉了些,不再是那种带着刺的轻佻。
“说吧,费这番功夫……想要什么?”
苏窈被他问得微微一滞。
想要什么?
她下意识地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指尖,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油腻和烟火气。
她做这些,起初只是因为她会,也只是因为……觉得他受了伤,该吃点好的。
就像在江南老宅,阿娘身子不爽利时,她也会在灶台前忙碌半晌,熬一碗稠粥,做几样小菜。
至于想要什么……她从未想过。她是他的妻,至少在名分上是。
妻子为受伤的夫君准备吃食,不是天经地义么?
即便这夫君待她冷淡,即便这婚姻起于一场荒唐的替嫁,可既在了这个位置,她好像……就应该这么做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复又抬起眼。
这一次,她的目光没有闪躲,清澈澈地望进裴昭带着探寻的眸子里。
灯笼的光在她眼中跳跃,像落进了两泓安静的泉水。
“妾身没想要什么。”
她声音依旧软软的,却一字一句,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“只是瞧见郎君背上的伤……心里不好受。”
她说得那样坦然,那样自然。
可听在裴昭耳中,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。
他活了十九年,挨过的打骂不少。
父亲嫌他不成器,母亲总怨他不如兄长稳重,大哥裴序管教他更是从不手软。
鞭子落下来时,疼痛是实实在在的,恼怒也是实实在在的,或许也有人劝过、拦过,可好像从来没有人,会因为他背上的鞭痕,这样看着他,用这样软的声音说心里不好受,然后默默地在这样简陋的土灶前,为他备下一桌能暖到胃里、熨到心里的饭菜。
昨日她为他上药时落下的眼泪,那温热的触感仿佛此刻又灼在了背上。
那一点点因她哭泣而产生的微妙异样,此刻被这句直白的心疼和这一桌实实在在的美味无限放大、发酵,翻滚成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滚烫而陌生的情潮。
原来……小蠢货竟是这样在意他么?
在意到即便他之前那般恶劣地踢伤她,她还是会因为大哥罚他的鞭子而心疼他?
在意到即便他从未给过她好脸色,她还是会系着围裙,沾着灶灰,为他精心准备这一切?在意到……被他这样直接地质问意图时,依旧会用这样干净的眼神望着他,说出这般……让他心尖发颤的话?
小蠢货……应该是爱极了他,否则……怎会做下这一切呢?
裴昭觉得自己的耳根隐隐烧了起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有些发干。
这感觉陌生极了,也糟糕极了。
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,悄无声息地缠上他,不紧,却存在感分明,扯得他心头那点恣意都打了折。
不行。
他裴昭,怎么能欠一个女人?还是一个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冷淡、日后总要寻机会和离的女人?
得还。
立刻,马上。
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被这股子急于两清的急躁蛮横地压了下去。
对,带她出去玩玩,让她也高兴高兴,就算扯平了。日后……日后若是真要各走各路,他也能少些愧疚,走得干脆。
“小蠢货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,可眼神却有些不自在地飘向别处。
“……爷带你出去玩。”
苏窈正眼巴巴看着锅里那所剩无几的饭菜,闻言又是一愣,茫然地眨了眨眼:“玩?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
裴昭不容置疑地点头,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身烟霞色的裙子,在昏黄的灯笼光下,那颜色柔得像梦。
“整天闷在府里有什么意思?爷带你去瞧点新鲜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苏窈下意识地摇头,夜盲的恐惧让她对黑暗充满抗拒。
“天都黑了,出去……不合规矩,若是让母亲或是老夫人知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