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15:24:46

裴昭揽着苏窈,几个腾挪起落,人便已稳稳立在了醉仙居三楼一处专供贵客使用的僻静回廊。

楼下大堂的喧嚷被隔绝了大半,只有丝竹笑语隐约飘上来,衬得这临河的角落愈发幽静。

脚刚沾地,苏窈便是一个趔趄,双手死死攥住了裴昭腰侧的衣料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眼前骤然亮起的光,比国公府檐下的灯笼刺目十倍,却又模糊得可怕。

像有人把打翻的颜料盘泼在了她视界里,晕开一团团暖黄、绯红、靛蓝的光斑,旋转、交织,却勾勒不出任何清晰的轮廓。人影是晃动的色块,灯笼是氤氲的光团,雕花的窗棂、铺着锦毯的地面,都融化在这片令人眩晕的混沌里。

唯一真切的,是身侧这具坚实温热的躯体,鼻尖萦绕着那皂角的香气,还有腰间那只稳稳托住她的手臂。

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

她几乎是本能地,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裴昭怀里,双手环紧了他劲瘦的腰身,脸颊紧贴着他胸膛,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真实和安定,抵挡住这片吞噬一切的、模糊的喧嚣。

“郎君……”

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,细细的,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。。

“妾身……怕。”

那声音又软又糯,尤其是郎君二字,从她口中出来,那当真是百转千回。

裴昭身形微僵。

少女温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靠着他,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,她胸前的丰盈柔软,她发间幽幽散开的、混合着烟火气的清甜暖香。

更遑论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,那样紧,仿佛他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。

方才一路飞掠时强压下的那股陌生燥热,此刻如同被浇了热油,轰地一下窜得更高,烧得他耳根发烫,气息都乱了几分。

他哪里知道她是真看不见,只当她是小门户出身,从未见过这等繁华热闹的场面,被吓着了,故而如此依赖他。

这认知,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因这亲密接触而生的些许无措,反倒滋生出一种混杂着得意与某种陌生情愫的满足感。

“怕什么?”他低头,凑近她耳边,声音刻意放得低缓了些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生硬的安抚意味。

“有爷在,谁能吃了你不成?抬头,让爷瞧瞧。”

苏窈却将脸埋得更深,只露出一点莹白的耳廓,摇了摇头,手臂收得更紧:“不……郎君,别推开妾身……这里……好多人…”

裴昭被她这全心全意的、带着哭腔的依恋弄得心头微软。

他难得耐下性子,就着这个被她紧抱的姿势,半搂半带着她,推开了前方那扇虚掩着的、雕花精美的雅间门。

门开的瞬间,更大的声浪与明亮的灯火一同涌出。

“裴二!你小子可算来了!我们还当你被裴大哥抽得只能趴着哼哼呢!”

李景元那带着戏谑的响亮嗓门第一个响起。

他正对着门口,一眼就看到了相携进来的两人,目光在裴昭脸上顿了顿,随即,便粘在了他怀里那个几乎嵌在他身上的烟霞色身影上。

不止是他,屋里原本笑闹的赵裕、沈丛,也 都停下了动作。

琉璃灯盏明晃晃地照着,将那女子照得无处遁形,虽然大半张脸都埋在裴昭胸前,可那 纤秾合度的身姿,还有那截雪白的脖颈和紧紧环抱裴昭腰身的姿态……

李景元脸上的戏谑笑意,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,微妙地凝固了一瞬。

他身旁的赵裕和沈丛,也是神色一怔。

这身打扮,这怯生生的模样……

三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白日香料铺前,那惊鸿一瞥的芙蓉面,那娇软惊慌的妾身已嫁人…

本以为不过是哪家不安于室的小妇人随口扯谎,或是裴序一时兴起随手护下的无关紧要之人。

可眼下看来,竟是真的。

她不仅真的已嫁人,嫁的还是……裴昭?

想到这,裴景元心头一跳。

可不消片刻又松懈下来。

裴昭恐怕根本不知道白日发生在香料铺的事。

他甚至可能……并不如何看重这位新娶的夫人。

若真的看重,怎么会带她来这种地方?怎么会任她如此失态地当众紧抱自己?又怎么会对她白日遭遇过什么,一无所知?

这女子,在裴昭眼里,恐怕更像是一件新得的、有趣又听话的玩意儿,可以带出来炫耀,却未必真放在心上。

所以才能如此随意处置,如此不避讳场合。

赵裕和沈丛显然也想到了类似之处,神色都放松下来,看向苏窈的目光,少了几分最初的惊诧,多了几分打量与评估。

这时,裴昭已经半搂着苏窈走到了窗边光线稍暗的贵妃榻旁,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按坐在软垫上。

苏窈依旧紧攥着他的衣袖,仰起小脸,灯光下,她眼眸水润,因恐惧和看不清而显得空茫,越发衬得那张芙蓉面楚楚可怜。

“郎君……”

她又低声唤了一句,声音里的依赖几乎要溢出来。

裴昭被她看得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燥热与满足,那股她离了我就不行的认知更加强烈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自觉再次柔和了几分。

“坐好,爷就在这儿,还能跑了不成?”

听得两人对话,李景元又是一口气松了。

他们日日跟裴昭待在一起,怎会不知,他最是厌恶这样娇娇软软的姑娘家了。

他心思转了几转,脸上却堆起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刚斟满的、后劲绵长的梨花白,朝裴昭和苏窈的方向举了举,语气热络又带着点不容推拒的熟稔:

“裴兄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难得带……小嫂子出来见见兄弟们,怎的连杯酒都不让敬?初次见面,小弟先干为敬,小嫂子随意,就沾沾唇,全当给小弟个薄面,如何?”

他刻意将小嫂子叫得含糊,既像是抬举,又带着狎昵的试探,目光黏在苏窈低垂的侧脸上,不肯移开。

裴昭正享受着苏窈全心全意的依恋,听李景元这么说,虽觉得他称呼有些轻浮,但也没往深处想。

他们这群人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,说话没个正形。

但他到底没完全昏头,还记得怀里这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他摆弄的物件。他低下头,凑近苏窈耳边,刻意放软了声音,带着点商量的口吻:

“小蠢货,会喝酒吗?”

他的气息拂在她耳畔,温热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诱哄。

苏窈眼前依旧模糊,耳边是嗡嗡的嘈杂,只有裴昭的声音最清晰。

便是不会喝酒,此刻也不能拂了郎君的面子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