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辞醒来的时候,发现傅衡不仅没走,还在那百无聊赖地戳着桌上的水果拼盘。
听到动静,傅衡转头。
“醒了?时差还没倒过来么?”
“还行。”
顾砚辞不想多说,“你还没走?”
“你两眼一闭,一下子就睡过去了,我敢走么?”
傅衡是真怕顾砚辞出事。
发小情谊是一方面,利益捆绑又是一方面。
“直接在这吃饭?先吃点水果?”
傅衡把没动过的果盘推了过去。
顾砚辞一眼就看到了被切成一半当做摆盘的火龙果。
“没有完整的?”
他硬是唤女侍者拿了个新的火龙果过来,不亦乐乎地把玩着。
本来还眉目含情的年轻妹子,发现自己还没有火龙果吸引人,一下子变得怀疑人生。
傅衡摆手挥退人,“你要这个做什么?”
“生个二胎。”
“砚辞……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?”
“说错了。”
傅衡刚松一口气,就听顾砚辞改口。
“是三胎。”
傅衡真要绷不住了,顾砚辞却越看火龙果越欢喜,捧着“三胎”出了包厢。
“走,下楼吃饭。”
刚出了楼梯,陈经理就急匆匆赶来,额角隐隐沁汗。
压着声音和顾砚辞说了几句,顾砚辞就眼眸转向傅衡。
“去看看吧,傅老板。”
傅衡莫名其妙。
这是顾家的地盘,和他有什么关系?
但顾砚辞很有兴致,手掂着火龙果,脚步都快了很多。
转过弯,穿过连廊,前面女哭男嚎,喧嚣纷乱。
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人群外围。
在一片嘈杂中,颇有遗世独立的俏丽。
傅衡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竟然是叶清荷!
她不是在公司么,怎么会来这?
……
叶清荷觉得李芸真的是多虑了。
根本不需要她来帮忙,李芸自己就能一夫当关。
反倒是她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险些摔倒,李芸为了照顾她走慢了几步,耽误了些许时间。
到达目的地包厢,李芸一脚踹开门,顿时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——
男友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!
“李二狗!”
男友吓得反射性缩回手,却迎上了满桌戏谑的目光。
他马上梗着脖子硬撑。
“喊什么喊!谈生意没见过么?丢人!”
“丢人的是谁?谈生意离不开女人了是吧?什么德行!”
他吼,她更吼。
眼看着李芸要抓起酒瓶,叶清荷赶忙死死按住她手腕。
“别脏了手,不值得。”
注意力全在李芸身上,她没注意到,包厢饭桌上的人,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。
猥琐油腻的表情全都变成了恭敬讨好,“顾总”“傅总”的敬称此起彼伏。
李芸转头,“傅……老板?”
彪悍的母老虎又变回了日常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?”
不急不慢的声音,带着久居上位的超然和高贵,以及……
超越时间的熟悉。
哪怕隔了很多年,也能让她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叶清荷的背脊一僵。
她机械地一点一点回头,迎面对上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。
明明昨晚还隔着手机不相见的人,偏偏此刻他就站在灯火阑珊之间。
刹那间,她预设的隔离轰然崩塌,所有的东西黯然失色。
只有他,是世间唯一的色彩。
顾砚辞噙着笑意,垂眸戳戳手中的红龙果,好似那颗果子做了什么值得奖励的事。
再抬起时,他眼波流转,双眸比盛开的桃花都要昳丽。
“需要我……不准他再进门吗?”
温柔的声音,仿佛情人在耳边呢喃。
明明隔得很远,独属于他的白梅冷香,却像有生命一般,丝丝缕缕绕上她,不依不饶地纠缠着她穿越时光。
七年前的长乐仙阁打开了记忆的大门。
同样的人,问同样的话。
那一次,不是因为李芸,而是为了——
叶晚棠。
她美丽温柔的姐姐。
彼时二十岁的叶清荷,孤勇又天真,闯入了京圈的销金窟——
长乐仙阁。
只不过却很快被发现,从找人变成了躲藏,在蜿蜒曲折的回廊里慌不择路。
最后,她来到了一扇鎏金雕花木门前。
轻轻一推,门就开了。
晚风灌入,像是温柔的手,拱着她进入屋内。
身材颀长的男人倚在窗边,指尖夹着烟。
听到动静,他缓缓抬眸,隔着薄薄的轻烟与她对视。
那双桃花眼糅杂着淡漠和多情。
仿佛九天的仙人,不懂情爱,却偏要下凡尝尽情劫。
那一刻,世界仿佛被静音。
叶清荷相信了——
每个人年少的时候,总会遇到一个惊艳了时光的人。
一室繁华都掩盖不住他的夺目。
他就是她的那个人。
只是那时的她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手按着紧闭的门,心砰砰跳个不停,说不上是害怕紧张还是心动羞涩。
或许两者都有。
最先开口的反倒是顾砚辞。
“哪里来的小兔子?”
玩味戏谑。
他按了烟,缓步走来。
一瞬间,红尘滚滚,淹没了彼此。
叶清荷想反驳,她才不是什么小兔子。
可偏偏门突然被敲响。
她像只受惊的兔子,险些就要跳起来。
是顾砚辞,单手按上了门,手臂将她圈了起来。
叶清荷耳朵红得发烫,异常煎熬。
身后是男人滚烫的身体,身前隔着一扇门,是追捕她的人。
少女进退两难。
顾砚辞垂下头。
“什么事?”
他是对着门外的人说的,偏偏声音在叶清荷的耳边响起,配着温热的呼吸,缱绻得仿佛情人的呢喃。
“二少爷……”
门外的陈经理急忙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法外狂徒”叶清荷局促地佝偻着肩膀,换来耳畔的轻笑。
顾砚辞随口把陈经理支开。
“谢谢。”
叶清荷蚊子一样的细声,低着头压根不敢看顾砚辞。
七年后的叶清荷,逃离的念头被巨大的感情洪流冲得消失殆尽,脚跟木然地扎在原地。
而那时的她,危险刚一解除,手便拉上门要离开。
然而顾砚辞动作更快,手紧贴着叶清荷的纤手,直接把门按得死死的。
“还没说,你为什么闯进来呢。”
叶清荷不想说,偏偏顾砚辞坚持。
“我爱听故事。”
其实不是故事,而是从爱情到婚姻的一地鸡毛。
“他当初就是个穷小子!姐姐不顾一切地嫁给他!后来,他小姑姑嫁到了豪门旁支……”
然而,姐姐叶晚棠的生活却并没有好起来。
“他竟然嫌弃姐姐了!然后,然后……”
愤愤不平的叶清荷,声音变得发涩,“他天天来这里,和不同的……女人。”
她来这里,不过是天真的想要把秦姐夫拉回去。
似乎这样,就能维持住姐姐破碎的婚姻。
“那以后呢?”
“我、我再来……”
叶清荷咬着嘴唇,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这是很不现实的想法,她自己也知道,声音虚得毫无底气。
顾砚辞又是轻笑。
“需要我……不准他再进门吗?”
以他的权势,让一个人不能再进长乐仙阁,甚至整个京圈的会所。
都轻而易举。
叶清荷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姐姐所有苦涩的泪水,仿佛下一秒就能被贵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拭去。
然而,顾砚辞随意地倚着门,手臂依旧困着她。
那双天生看似多情的桃花眼,深得像一片寒潭,清晰地映着她急切的俏脸。
叶清荷忽然就明白了。
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,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
贵人的垂怜是有条件的。
她声音干涩。
“需要我……做什么?”
顾砚辞笑了,为少女的识趣和懂事。
“我要……”
他笑意不变地欣赏着她轻颤的睫毛,强势地探入看似镇定实际惊慌的眼底。
“你跟了我。”
叶清荷瞳孔骤然猛缩。
浑身刺骨的冰冷,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。
偏偏窗外霓虹灯流转,歌舞升平。
只有她的世界,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