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女子可凭休书将户籍迁走,但是需要的流程极为严苛,若不幸被刁难一番,至少也得三个月了。
沈兰叶等不了那么久。
“还望县尉大人助我。”
被休弃的女子,一般就是将户籍迁回娘家,要不然就是立刻二嫁他人,将户籍迁到丈夫家。
李县尉本以为她是要将户籍迁回娘家,万万没想到她是想要自立门户。
立女户的不是没有,只是很少。
这世道,独身女子想要立足,实在太难。
“沈娘子…你想好了?凡要自立门户者,非有恒产、恒业者不可轻立,且勘验极为严格。更何况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话语虽未尽,意思却明白:更何况一个被休弃的女子?
世道艰险,独身女子撑起门户,所要面对的流言蜚语、生计压力乃至地痞无赖的骚扰,岂是容易?
沈兰叶静静听着,脸上并无被质疑的羞恼或退缩。
她微微弯了弯唇角,笑容很是浅淡,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韧。
“李大人所言,民女都明白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落在寂静的屋子里,有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世人眼中,我或许只是个遭夫厌弃的弃妇,合该惶惶不可终日,或赶紧寻个新的倚靠,方能在这世间苟存。”
她目光投向案上那封被展开以后皱巴巴的休书,又缓缓移开,落在李县尉脸上。
“但民女以为,女子生于天地之间,本与男子并无不同,无奈受制规矩罢了。既然各有其志,当有其路才是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十分坚定,“我不是谢停云附属之物,亦非必须依附他人才能存活的藤蔓。我有手有技,通晓医理,能自食其力。”
“此前一直待在谢家打转,是不清醒,如今既已脱身,为何不能凭己身之力立于这世间?”
她想要的,自始至终都是安稳的生活。从前以为谢停云可以给她,可惜他是个装模作样的负心汉,还妄图将她禁锢在谢家的牢笼。
可见人生在世间,所求万物只有自己给的才最牢靠。
没有谢停云的三年,她不照样一个人将谢家撑起来了吗?
以后有没有夫君庇护,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?
李县尉怔住了。
昨日沈兰叶还不信夫君的冷待,今日拿到休书后竟想通了,还这般清醒通透。
他见过太多被休弃后怨天尤人的女子,还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冷静的。
“立女户,流程严苛,民女知道。”
沈兰叶继续开口,条理分明,“需有固定居所,有营生之业,还要有邻里保甲作证,官府勘验审核。”
“我欲在西京临街置一处院子,前堂专门给人看诊。医者之术,便是我的恒业。邻里作保……恳请大人给民女一些时日,民女这三年以医行善,自当尽力取得坊邻信任。”
她站起身,对着李县尉郑重一拜:“民女知道此事让大人为难。但民女更知道,若不能自立门户,便永远受制于人,今日谢家可逐我,明日或许又有他人以隐户之名相胁。”
“民女想要的,不过是可以自己做主而已,还望大人成全。”
阳光从门外照了进来,拖曳出她单薄却又挺直的背影,她的眼中十分坚定。
李县尉久久无言,心中不由生出一些震撼与钦佩。
他拿起案上那封休书,缓声道:“沈娘子的为人我自是清楚。”
“你放心,我定尽心相助。”
李县尉语气郑重,“三日后,还请沈娘子来拿户帖。”
沈兰叶闻言眸子一亮,再次对李县尉深深下拜,言语中尽表感激之意,“民女,拜谢李大人!”
李县尉赶忙将人扶了起来,既答应了沈兰叶的恳求,他也不再赘述多言,立时便要派人去办事。
沈兰叶走出官府时,天色正好,晌午的日头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,就连空气中的风似乎都带了些香气。
“咕噜~”
忽的,沈兰叶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从昨日在樊楼与李县尉分别之后便没有进食了,现在回过神来 ,她还真是饿了。
昨天李县尉在樊楼做东向她致谢,可惜当时她只顾着说些恶心的话给聂家人听,都没吃上!
如今重获自由身,可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。
沈兰叶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,准备去樊楼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。
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,她此刻的脚步都轻盈了许多。
过去的三年里,她一直想着谢停云在边关苦寒,赚的钱全寄去让他改善生活了,自己在谢家照顾谢母也要花费很多银钱,一直不舍得吃些好的。
如今她只为自己而活。
来到樊楼之后,沈兰叶到楼上雅间点了一桌子菜。
小二记着菜名,笑着问了一嘴:“娘子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儿?竟一个人点了这么多菜。”
沈兰叶看着小二,扬唇笑道:“你说的对,是喜事,大喜事。”
那小二很是有眼色的给沈兰叶作揖,“那要恭喜娘子了!小的祝娘子日日欢喜,日日大喜!”
他还是第一个恭喜自己的人。
沈兰叶浅笑,赏了他一块碎银子。
“多谢娘子!娘子有什么事儿只管招呼小的!”小二接过银子,乐得合不拢嘴,连连道谢,走前还笑问:“还有什么要点的菜吗?”
沈兰叶摇头。
小二就要走出房间时,沈兰叶却像是想到了什么,忽的又叫住了他,“等等。”
看着小二茫然的神情,她语气一顿,而后浅笑道:
“再来一碟云片糕。”
“好嘞!”小二一甩毛巾,转身出去催菜。
云片糕是寻常好做的糕点,于是很快就被送上了桌。
沈兰叶拿起一块雪白的云片糕,神情却怔了又怔。
回忆如一根弦,骤然拉回从前.....
她自幼父母双亡,幸得师傅所救,带进宫中做了使唤医女。宫中生活波诡云谲,不过师傅对她很好,她把师傅当做母亲一样。
能待在母亲身边,一切苦难似乎都不重要。
有一年她弄坏药材被院判罚跪一天,回去哭了一整晚,师傅便给她做了云片糕,她当时只觉得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。
可惜后来.....
她再也没吃过师傅做的云片糕。
不过,她在冷宫学会了怎么做云片糕,开始做给九皇子吃。
小皇子一开始孤傲倔强,后来竟也会怜惜她的伤口。她曾觉得,冷宫没那么多争斗,就这么待一辈子也不错。
谁料一朝新日换旧月,皇子们接连暴毙,萧临豫摇身一变登基为皇,结果转脸便冷酷绝情,竟厌恶的想要杀了她!
或许,他一直都是绝情的......
沈兰叶摇了摇头,启唇轻咬一口云片糕。
很甜,还带着些茶香,比她做的,精致多了。
她思绪回笼,一口一口的吃着糕点,想要忘掉一切,重新开始。
却不知此时门外来了一群喧闹的人,
“谢将军上任宴客,还不快把楼里最好的酒菜都上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