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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中旬的江城,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初夏的味道。
周日下午两点五十分,林晚星坐在心理诊所的等候区,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。
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已经从嫩绿转为翠绿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距离上次来已经过去十天。这十天里,她觉得自己在变好——敢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了,敢和同学讨论问题了,体育课测八百米时她跑了倒数第三(不再是倒数第一),甚至……甚至开始期待每天上学。
可是昨晚,她复发了。
事情发生在周六晚上。妈妈加班,她一个人在家。
写完作业后,那种熟悉的空虚感突然袭来。
不是饿,是更深层的空洞,像是心里缺了一块,需要用什么东西填满。
她打开冰箱,看见里面有一盒妈妈做的曲奇饼干。
巧克力味的,很香。
“就吃一块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一块,两块,三块……等她反应过来时,半盒饼干已经没了。
胃开始发胀,但手还在继续往嘴里塞。
然后她冲进卫生间,对着马桶吐了。
不是催吐,是身体自然的排斥反应。吐完之后,她跪在马桶边,看着水里漂浮的饼干碎屑,眼泪掉了下来。
为什么?
明明已经好起来了,明明已经在努力了,为什么还会这样?
“林晚星,请进。”
陈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诊室里还是老样子,薰衣草的香味,温暖的灯光。
陈医生坐在对面,微笑地看着她:“最近怎么样?”
林晚星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:“……不太好。”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我……我昨晚暴食了。”她声音很小,“吃了半盒饼干,然后吐了。”
陈医生点点头,没有惊讶,也没有责备:“能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吗?”
“就是……突然很难过。”林晚星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不知道哪里来的难过。感觉自己好像永远也好不了了,再怎么努力,还是会被打回原形。”
“这种感觉很常见。”陈医生温和地说,“康复从来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条有起伏的曲线,有时候进步,有时候退步,这很正常。”
“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失败。”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已经在努力了,我真的在努力了。我每天记录情绪,我尝试正常吃饭,我甚至敢跟人说话了。可是……可是昨晚一下子全毁了。”
“没有毁。”陈医生递过纸巾,“一次的复发,不代表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,就像学走路的孩子,摔倒了,爬起来,继续走,摔跤是过程的一部分。”
林晚星擦着眼泪,没有说话。
“我们来分析一下昨晚的情况。”陈医生翻开记录本,“暴食前,你在做什么?”
“写作业。”
“写作业的时候,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吗?”
林晚星想了想:“有点焦虑。数学题很难,做不出来,还有……还有想到周一要上学。”
“想到上学,会让你焦虑?”
“嗯。”她小声说,“虽然最近好一些了,但还是会担心……担心别人怎么看我,担心自己会不会又说错话,担心……担心一切都只是暂时的。”
陈医生记录着:“所以,焦虑是触发点。那暴食之后呢?除了身体不适,情绪上有什么变化?”
“更糟了。”林晚星哽咽着说,“我觉得自己很没用,很讨厌自己,然后就哭了。”
“你看,”陈医生放下笔,“这就是情绪性进食的恶性循环:焦虑→暴食→自责→更焦虑→可能再次暴食,我们的目标,是在第一个环节就打断它。”
“可是怎么打断?”林晚星抬起头,“那种感觉来的时候,我根本控制不住。”
“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”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,“这是‘替代行为清单’。下次再感觉到那种冲动时,不要马上去吃东西,先试试这些。”
林晚星接过卡片。
卡片上面列着:
1. 深呼吸10次
2. 喝一杯温水
3. 给朋友发条消息(可以是任何内容)
4. 出门散步5分钟
5. 听一首喜欢的歌
6. 写日记(哪怕只写一句话)
7. 做5分钟伸展运动
“不需要全部做,选一两个试试。”陈医生说,“关键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,让冲动过去。”
林晚星看着卡片,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医生继续说,“我们要调整一个观念:食物不是敌人。食物是能量,是营养。我们要做的不是‘不吃’,而是‘好好吃’。”
“好好吃?”
“对,规律三餐,营养均衡,享受食物带来的满足感,而不是用它来填补情绪。”陈医生顿了顿,“另外,我想了解,最近学校生活有什么变化吗?好的,坏的,都可以说。”
林晚星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。说了江逾白怎么帮她,说了张莉莉被处分,说了同学们态度的微妙变化,也说了自己的困惑——为什么江逾白会对她这么好。
陈医生听完,沉思了一会儿:“听起来,这位江同学对你来说很重要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对你的好,让你感到温暖,但也让你不安,对吗?”
林晚星点点头:“我不明白为什么。我这样的人……值得他这样吗?”
“这就是我们需要讨论的另一个问题:自我价值感。”陈医生身体前倾,“林晚星,你认为一个人的价值,取决于什么?”
她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。
“取决于……长相?成绩?人缘?”她不确定地说。
“这些都是外在的标准。”陈医生摇摇头,“那如果一个人长得不好看,成绩不好,朋友不多,她就没价值了吗?”
林晚星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我们的价值,不取决于外在的任何东西。”陈医生认真地说,“它源于我们的存在本身,你存在,所以你就有价值。”
“就像一棵树,它不需要开花结果才有价值,它长在那里,提供荫凉,净化空气,它就是有价值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这很难立刻接受。”陈医生微笑,“但我们可以先从小的练习开始,每天对自己说三句话:第一句,‘我存在,所以我有价值’;第二句,‘我正在努力,这就够了’;第三句,‘我可以犯错,这很正常’。”
林晚星把这三句话记在心里。
“好了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陈医生合上记录本,“下次来,我们继续讨论‘替代行为’的实践情况。还有,记得按时吃药。”
走出诊室,妈妈在门外等着:“怎么样?”
“……还好。”林晚星说。
妈妈握住她的手: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