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林晚星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完全亮,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,边缘泛着鱼肚白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还有点肿,脸色苍白。
“我存在,所以我有价值。”她轻声说。
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“我正在努力,这就够了。”
“我可以犯错,这很正常。”
说完,她深吸一口气,起身洗漱。
早餐是妈妈做的燕麦粥和水煮蛋。
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认真咀嚼。
不再是为了控制体重而少吃,而是为了感受食物的味道。
出门前,她往书包里塞了两样东西:陈医生给的“替代行为清单”,还有江逾白借她的数学笔记。
走到校门口时,她停住了。
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,正在看什么。她本不想凑热闹,但听见有人提到“江逾白”三个字,脚步还是顿住了。
挤过去一看,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榜:
“热烈祝贺我校高一(1)班江逾白同学在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(高一组)中获得一等奖!”
下面还有小字介绍:江逾白同学作为高一年级唯一入选省队的学生,在本次竞赛中表现优异……
周围的学生议论纷纷:
“高一的拿全国一等奖?太夸张了吧!”
“听说已经有很多大学在关注他了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学霸啊……”
林晚星看着那张红榜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骄傲,为他骄傲。
但更多的是……距离感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,好像更远了。
“让一下让一下!”有人挤过来,是周明浩,江逾白的朋友,他手里拿着相机,“拍照拍照,给江大学霸留个纪念!”
他拍了几张,转头看见林晚星,愣了一下:“哎,林晚星?你也在啊。”
“……路过。”她小声说。
周明浩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江逾白今天没来,去省里参加颁奖典礼了,他让我跟你说一声。”
林晚星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周明浩挠挠头,“他说……让你好好吃饭,别等他。”
这话说得暧昧,周围有人听见,发出起哄的声音,林晚星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头快步离开。
— —
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,林晚星遇到了难题。
一道函数题,怎么也解不出来,她咬着笔杆,眉头紧皱。
焦虑感开始蔓延。
胃里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又来了。
不是饿,是想要吃东西的冲动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深呼吸。
她想起陈医生的话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“替代行为清单”,手指在几条选项上游移,最后停在第三条:给朋友发条消息。
朋友?她有什么朋友?
李薇算吗?好像不算很熟。
陈默?只是学习上的交流。
她的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滑动,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:江逾白。
他的号码,是上次发短信的那个。
她一直没删。
犹豫了很久,她编辑了一条消息:
“数学题好难。”
发送。
然后立刻后悔了。
他在领奖,怎么会看手机?而且这消息太莫名其妙了。
她正要撤回,手机震动了。
回复来了:
“哪一题?”
林晚星愣住了。
他居然秒回?!
她拍了题目发过去,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
“这道题的关键是换元。令t=√(x+1),然后……”
详细的解题步骤,一步一步,清晰明了。最后还有一句:
“颁奖典礼很无聊,正好找点事做。”
林晚星看着手机屏幕,突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勉强的笑,是真的,轻松的笑。
她按照他的思路重新解题,果然解出来了。
那种焦虑感,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— —
那天晚上,林晚星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是夏天的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
她穿着花裙子,扎着羊角辫,大概六七岁的样子,在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里。
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,开满了白色的花,香气浓郁。
树下坐着一个小男孩,穿着过大的白衬衫,袖子卷了好几道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绷带——从右眼角一直缠到下颌,白色的纱布在夕阳下白得刺眼。
其他孩子都在远处玩,没人靠近他。偶尔有人经过,会投去好奇或害怕的目光。
梦里的小林晚星抱着半个西瓜走过去。
西瓜是刚切的,水红色的汁液顺着她藕节般的小胳膊往下淌。
“小哥哥,”她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小男孩抬起头,又慌忙低下,用额前过长的刘海遮住脸:“走开……我会吓到你。”
“不会呀。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踮起脚尖,用小手掰下最大的一块西瓜,递过去,“你长得很好看,吃西瓜吧,可甜了。”
小男孩迟疑地伸出手,指尖碰到她温热的小手,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他像被烫到般想缩回手,但还是接过了西瓜。
西瓜的甜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奶味,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然后画面跳转。
还是那个小男孩,这次他拉着她的手在草丛里跑,他们在追蜻蜓,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虹彩。
抓到后又轻轻放开,小男孩认真地说:“让它回家找妈妈。”
小林晚星咯咯地笑,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
最后一个画面:小男孩要搬家了。
他攥着一颗橘子糖,在老槐树下等了一上午,从清晨等到正午,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。
可她没有来。
她在发高烧,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,嘴里念叨着:“小哥哥……别走……”
搬家车启动时,小男孩趴在车窗上,脸贴着玻璃,望着渐行渐远的家属院,眼泪第一次掉下来——
林晚星猛地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凌晨两点。
她坐起来,心跳很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那个梦……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——槐花的香味,西瓜的甜味,蜻蜓翅膀的闪光,还有小男孩眼泪的温度。
她打开台灯,手还在抖。
为什么又做这个梦?
而且这一次,梦更完整了。她看见了全过程:从相识到分别。
那个小男孩……那个缠着绷带的小男孩……
她突然想起江逾白眼角的疤。
那道淡淡的、月牙形的疤痕。
不。
不可能。
那只是梦。
只是因为她最近总在想他,所以大脑编造了这样的故事。
可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梦里那种亲切的感觉那么真实?为什么想起那个小男孩时,心里会有一种钝钝的疼痛?
她再也睡不着了,起身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。
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,开始画。
凭着梦里的记忆,她画出了那个小男孩——
缠着绷带的脸,怯生生的眼神,过大的白衬衫。
画着画着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个眼神……那种想要靠近又害怕受伤的眼神……
和江逾白第一次在梧桐道上帮她时,看她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。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。
如果……
如果那个梦是真的。
如果江逾白真的是那个小男孩。
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?
他等了十年,找了十年,终于找到她,却什么都不说。
为什么?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四月夜晚的凉意。她抱着手臂,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— —
第二天早晨,林晚星顶着黑眼圈去上学。
走到校门口时,她看见江逾白站在那里——他回来了。
他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站在梧桐树下,像是在等人。
看见她,他眼睛亮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早。”林晚星低下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她怕一看,就会想起梦里那个缠绷带的小男孩。
“昨天……”江逾白犹豫了一下,“我发的解题步骤,看懂了吗?”
“嗯。”她小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……脸色不太好。没睡好?”
“……做了个梦。”她脱口而出,然后立刻后悔了。
“什么梦?”江逾白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乱七八糟的梦。”
江逾白看着她,眼神深邃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你梦到什么特别的事,可以告诉我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。
林晚星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江逾白避开她的目光:“快上课了,走吧。”
他们并肩走进校园。
梧桐道上,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。
林晚星偷偷看向江逾白的侧脸。
阳光落在他眼角的疤上,那道淡淡的痕迹,在光线下清晰可见。
和梦里绷带的位置,完全重合。
她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不是巧合。
一定不是巧合。
可如果真的是他,她该怎么办?
她该问吗?该说“我梦到你了,你是我小时候认识的小哥哥吗”?
还是……等他主动告诉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心里那个疑问,像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
而答案,好像就在眼前。
却又好像,隔着千山万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