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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逾白愣了一下,转回头看她,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7岁那年,家里失火,我想救我的猫,冲进去了。”
“不想,房梁掉下来,砸到了脸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林晚星能感觉到平静下的波澜。
“那时候……一定很痛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江逾白点点头,“但更难受的是后来的日子”
“小朋友都怕我,叫我‘疤脸怪’。大人们看我的眼神也总是充满同情。”
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声音低了下去:“直到遇见一个小女孩。她不怕我,还给我西瓜吃,说我长得好看。”
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梦里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:槐树下,缠着绷带的小男孩,递过去的西瓜……
“后来呢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后来我搬走了。”江逾白转回头,看着她,“走的那天,我在槐树下等了她一上午,想跟她道别。但她没来。”
他的眼神很深,像要把她吸进去:“那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哭,不是为脸上的伤,是为没能说出口的再见。”
林晚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了?”江逾白慌了,从口袋里掏纸巾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她接过纸巾,擦掉眼泪,“就是……觉得那个小女孩,一定也很遗憾。”
江逾白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公交车到站了,他轻声说:“到了。”
— —
老家属院比想象中破败。
很多房子都拆了,空地上长满了荒草。但那棵槐树还在,高大茂盛,白色的花开得层层叠叠,像覆了一层雪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江逾白指着树下,“我遇见她的地方。”
林晚星走过去,手抚上粗糙的树干。树皮上的纹路很深,像岁月的刻痕。
风吹过,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落在她的头发上,肩膀上。
香气浓郁得让人恍惚。
她闭上眼睛。
阳光,蝉鸣,西瓜的甜香,小男孩怯生生的眼神……
“小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我叫江逾白。江河的江,逾越的逾,白色的白。”
“江逾白……好好听的名字。我叫林晚星,晚上的晚,星星的星。”
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。
那些尘封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她想起他帮她抢回牛奶瓶的样子,想起她塞进他嘴里的橘子糖,想起他搬家那天她在发烧中迷迷糊糊的思念……
全都想起来了。
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“林晚星?”江逾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你怎么了?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眼前的少年。
十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长的痕迹,但那双眼睛没变——清澈,温柔,看着她时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“江逾白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江逾白愣住了:“想起什么?”
“槐树,西瓜,橘子糖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还有……那个脸上缠着绷带,却依然很好看的小哥哥。”
时间静止了。
江逾白的眼睛瞪大,呼吸变得急促:“你……你真的想起来了?”
林晚星点头,眼泪还在掉:“对不起……我忘了这么久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江逾白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没关系,现在想起来了,不是吗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已经很旧了,边角有些掉漆,但擦得很干净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糖纸,橙色的,印着笑脸橘子图案。
糖纸背面,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:
“给小哥哥。要开心哦。——晚星”
“这个,”江逾白把盒子递给她,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林晚星接过盒子,手指颤抖地抚过糖纸。
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——她剥开糖纸,踮起脚尖,把糖塞进他嘴里。
阳光很好,槐花很香,他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。
“我找了十年。”江逾白轻声说,“转了三次学,问了无数人,才终于找到你。”
林晚星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: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“因为……”江逾白低下头,“因为我想让你认识现在的我,喜欢现在的我。而不是因为小时候的回忆,或者因为同情。”
他顿了顿,鼓起勇气看向她:“而且……而且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已经有新的生活,新的朋友,新的……喜欢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怕我出现,反而会打扰你。”
林晚星摇摇头:“你没有打扰我。你……你是我转学以来,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江逾白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点点头,“虽然一开始我很困惑,很害怕,但后来……后来我很高兴。高兴有人在乎我,有人觉得我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风吹过,更多的槐花落下。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旋转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
江逾白伸出手,轻轻摘掉她头发上的花瓣:“林晚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你说,要给我糖,让我开心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现在,”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,摊开掌心,“换我给你糖,希望你……每天都开心。”
两颗橘子糖,橙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林晚星拿起一颗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
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混着眼泪的咸味,是一种复杂的、但美好的味道。
“甜吗?”江逾白问。
“甜。”她点头,把另一颗糖拿起来,递给他,“这颗给你。”
江逾白接过糖,没吃,而是小心地放回口袋:“我留着。”
他们在槐树下站了很久,说了很多话。
说这十年各自的生活,说那些错过的时光,说现在和未来。
说到最后,林晚星突然笑了——是那种发自内心的,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
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江逾白看着她,眼神温柔。
“嗯。”林晚星点点头,“因为……很开心。”
是真的开心。
像是丢失了很久的一部分自己,终于找了回来。
像是黑白的世界,突然有了颜色。
“江逾白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谢谢你。谢谢你还记得我,谢谢你找到我,谢谢你……让我重新想起来,我也曾是个会发光的人。”
江逾白看着她,眼眶又红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温暖而干燥,稳稳地包裹住她的。
“你一直都是。”他说,“在我眼里,你一直都会发光。”
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,斑斑驳驳,落在他们身上。
风吹过,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。
时光好像倒流了十年,又好像一直停留在这个瞬间。
他们站在槐树下,手握着手,看着彼此的眼睛。
没有告白,没有承诺,但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,清澈而坚定,像春天解冻的溪流,缓缓地,温柔地,流向该去的地方。
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近处有鸟雀的啼鸣。
人间四月天,一切都刚刚好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