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年看着他。
蒋虎脸上带着点她很少见的恳切的表情。
她太了解他了,从小到大,蒋虎或许混账,或许脾气坏,但对她,从来有一说一,不屑于编瞎话。
她吸了吸鼻子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蒋虎像是松了口气,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,没靠太近,开始低声讲述。
从他怎么发现她被下药带到赌场,陈震那老东西说了什么,门外有人听着,到逼不得已之下,他只能……只能用那种方式制造动静,让她发出声音,骗过外面的人。
他讲得干巴巴的,没什么修饰,但里里外外,每个细节都没隐瞒。
“……所以,我剪了指甲,弄出动静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艰涩得像砂纸磨过,“但就只是那样,没真……伤着你。年年,对不起,是哥混账,用了这种法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她:
“可当时没别的路走。陈震那老畜生,他盯上的女人,没一个能逃掉的,下场都……都很惨。哥不能让你落到他手里,哪怕一分一毫的风险,哥也不敢冒。”
姜年蜷缩着,把被子团得更紧,听着蒋虎一句一句讲完。
其实……这里面也有她的错。
如果她没信那个男生的话,如果她没喝那杯来路不明的果汁,如果她更警觉一点……是不是就不会被带到那种地方,蒋虎哥也不用被迫用那种法子……
可脑子乱糟糟的,心口也堵得慌。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身体残留的异样感还在,让她根本没法好好思考。
眼下,她最需要的,是一个人静一静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蒋虎的眼睛,声音闷在被子里,又轻又小:
“我、我知道了……哥,你……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?我……我想自己待会儿……”
“好……”
蒋虎慢慢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小姑娘毛茸茸的发顶上,看了几秒。
他没再多说什么,撑着膝盖站起身,“那……哥去弄点吃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又停住,背对着她说,声音放得很缓,“年年,最后就算事儿想不明白,心里头……过不去,也得下来吃饭。别饿着自己,行吗?”
姜年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,“嗯”了一声。
蒋虎又站了两秒,这才轻轻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房门轻轻合上,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。
姜年把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,裹成一团,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梢。
黑暗和密闭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,可心口还是乱糟糟地跳。
她还没正经谈过恋爱呢……连男孩子的手都没好好牵过,怎么……怎么就和蒋虎哥,还是用那种方式……
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,理不清,扯还乱。
她在被子里闷了不知多久,呼吸都有些发烫。
忽然,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薄被从肩头滑落。
说到底,这件事她自己也有错。
是她轻信了别人,是她没防备。
而且……哥那么做,是为了护着她,是为了从那个姓陈的恶人手里把她带出来。
他当时……一定也很难吧。
这么一想,堵在心口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,虽然还是又羞又窘,但那股无措的慌乱退下去一些。
“去吃饭吧。”
她小声对自己说,像是下了个决心。
她掀开被子,穿上拖鞋,慢慢地走出了房间,朝着楼下隐约飘来饭菜香的方向走去。
等她慢吞吞地挪下楼,厨房里正传来“滋啦”的油爆声。
蒋虎背对着门口,站在灶台前,正掂着一口大铁锅。
他好像也刚冲过澡,头发还半湿着,身上换了套家常的衣服。
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,一件工装背心,露出两条结实的带着旧疤的胳膊。
姜年扶着楼梯扶手,在厨房门口停下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蒋虎耳朵尖,听见了身后的动静。
他没回头,只拿着盐罐往锅里抖了抖,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甚至刻意放平缓了些:
“下来了?菜马上就好,一会儿就能开饭。”
身后久久没有回应。
蒋虎掂锅的大手不由抓紧锅把手,手背上因为用力,几根虬结的青筋隐隐凸起。
就在他心口发沉,以为小姑娘还是不肯理他正暗自神伤的时候,后背的地方,突然传来一点轻轻的触碰。
“哥,”小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什么时候……纹的纹身啊?”
她一边问,那根细嫩的手指一边还好奇地在他背心边缘的皮肤上碰了碰,沿着那图案模糊的轮廓,划了一小下。
蒋虎身体僵了一瞬,锅铲在锅里顿了顿。
“假的,”他声音有些干,“防水的纹身贴。”
姜年听了,“哦”了一声,手指停住,然后揪着他背心的下摆,小心地往上掀开了一点。
露出的那一小片古铜色皮肤上,覆盖着大片青黑色图案繁复的纹路,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肌理。
“想看?”
蒋虎依旧没回头,保持着翻炒的动作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声音低低地问。
“想……”
姜年心里的好奇压过了那点别扭,忍不住小声应道,想看看那纹身贴到底什么样。
蒋虎没说话,只是反手抓住自己背心的下摆,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拽,整件背心就被他脱了下来,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椅背上。
这下,他整个宽阔的后背毫无遮挡地展现在姜年眼前。
古铜色的皮肤,肌肉线条结实而流畅,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覆盖其上的大片纹身。
从两侧鼓胀的肩胛骨,一直蔓延到紧窄有力的后腰,几乎铺满了整个宽阔的背脊。
那是一只下山猛虎。
青黑色的线条凌厉而张扬,虎头侧转,獠牙微露,眼神睥睨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皮肤上一跃而出。
背景是翻涌的墨色云纹与嶙峋山石,更衬得那虎威猛逼人,带着一股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,与蒋虎周身那股子混不吝的凶悍劲儿,竟是说不出的契合。
姜年忍不住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老虎的额头。
“好逼真……”她小声感叹。
可随即,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手指顿在半空,声音也小了下去,带着迟疑和不安:“哥,你……你为什么突然贴这个啊?还有……”
她咬了咬下唇,终于把憋在心里最重的问题问了出来,
“……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?你……你真的在给那些毒贩子……做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