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安静下来。
“三九天,雨夹雪,我找了一整夜,最后在缅城东边一个废弃的冷冻厂里找到她。她就缩在角落,身上就一件单衣,冻得嘴唇发紫,看见我连哭都不敢出声,就死死拽着我衣服,指甲都抠进我肉里了。”
“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,我混得再开,钱赚得再多,能让她活在个安生地方吗?今天这个来寻仇,明天那个来撬门,睡觉都得睁只眼。”
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,喉结滚动,“当兵,抓那些渣滓,是憋屈,是玩命。可至少……我穿着这身皮,拿着枪,能名正言顺地,把那些脏东西往死里清,清干净一点。”
“我就想让我家丫头,以后走夜路不用回头,睡得踏实,活得……像个普通小姑娘该有的样儿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向陈叙他们,眼神平静又固执:“这道理,值。”
饭桌上彻底安静了,只剩下啤酒泡沫细微的破裂声。
陈叙几个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端起酒杯,默默地跟蒋虎碰了一下。
有些事儿,不用多说。
他们这帮人,哪个不是泥里滚出来的?太明白那种想护住点什么、却偏偏护不住的无力感了。
蒋虎把酒喝了,抹了把嘴,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不耐烦的糙样:“行了,扯这些没用的,吃菜吃菜,别浪费。”
气氛重新活络起来,但刚才那番话,像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了每个人心里。
姜年在厨房里洗自己的苹果,水流声哗哗的。
其实客厅里的话,她断断续续也听见了一些。
她低着头,看着水盆里红彤彤的苹果,眼圈悄悄地红了。
姜年悄悄吸了吸鼻子,把情绪压下去,端着切好的苹果回到客厅。
大家正说笑着,门铃又响了。
“还有人?”姜年有些意外,放下果盘就想去开门。
“年年,你坐着吃。”蒋虎动作更快,按住她肩膀,自己站起身,“我去。”
他走到门口,没立刻开门,先是凑近猫眼往外看了看,然后才拧开门锁,拉开一条缝。
“蒋虎,开门速度有点慢啊。”
门外传来的男声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但中气十足,有种说不出的……痞气。
姜年循声望过去,只见一个留着板寸的高大男人侧身进了门。
他肩膀很宽,把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撑得绷挺,站姿倒是笔直,像棵劲松,眼神扫过来时锐利得让人下意识想避开。
那通身的气派,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上班族,倒像是……军人?还是那种职位不低的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蒋虎挡在门口,没什么好脸色。
“啧,我手底下的兵升官了,我来看看,给他庆祝庆祝,不行?”
男人挑了挑眉,压根没在意蒋虎的态度,侧身就从他旁边挤了进来,自来熟地朝桌边坐着的几个人抬了抬下巴,“兄弟们吃着呢?”
他一眼看到站在桌边的姜年,眼睛眯了眯,大步走过来,伸出手,脸上带着热情的笑,“你就是蒋虎养大的那个小丫头吧?你好,我是他上司,廖城。”
哥的上司?那得客气点。
姜年连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正要伸过去。
“用不着。”蒋虎一步跨过来,直接挡在了两人中间,把姜年的手按了回去,皱着眉看廖城,“来了就老实找地方坐着,别动手动脚。”
廖城也不恼,笑着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:“行行行,不动。”
他拉过把椅子坐下,坐下时目光又飞快地掠过姜年。
啧,还真是和底下报上来的一样,蒋虎把这小丫头看得跟眼珠子似的,碰都不让碰。
桌上几个男人一听是蒋虎的上司,虽然看着不像一般领导,但都纷纷客气地端起酒杯敬酒。
“廖哥,我敬您!”
“领导,我干了,您随意!”
廖城倒也没摆架子,谁来敬酒都接着,杯杯见底,爽快得很。
几轮酒下来,加上廖城说话没什么官腔,偶尔还带点粗口,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,男人们也放开了些,称兄道弟的,没刚开始那么拘谨了。
“廖哥,您这大老远过来找虎子,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?”陈叙打了个酒嗝,挺有眼色地问:“要不……我们几个先撤?”
廖城笑着摆摆手,示意不用,“都是蒋虎过命的兄弟,没什么不能听的。”
他收了点笑,目光转向蒋虎,语气也正了几分:
“我直说了,这次来,是想让你去押送陈震,他从缅城转去刑场,路上不能出岔子。”
廖城刚把烟叼到嘴边,还没点上,蒋虎的眼神就扫了过来。
廖城看了眼旁边安安静静的姜年。
得,连烟都不让抽。
他他悻悻地把叼在嘴边的烟拿下来,在手指间捻了捻:
“你在那老狐狸身边待的时间最长,他肚子里那些弯弯绕,耍什么花招,你比谁都门儿清。加上你身手和反应,队里没人比你更合适。”
他看着蒋虎,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散漫:“这趟活儿,点名要你去,你怎么说?”
蒋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身体往椅背上一靠:“点名要老子去?行啊,除非有好处。不然,在我休假的时候把我往外派,可说不过去吧。”
“这是当然。”廖城似乎早有预料,不紧不慢地伸出一只手,比划了一个数字,“这个数,五百六十万。事成之后,干干净净到你账上。够你带着这小丫头,舒舒服服过上好一阵子了,怎么样?”
蒋虎心里动了一下。
三百六十万,这数目确实不小,比他以前打黑拳或者帮人“运货”拿的提成多出太多。
有了这笔钱,年年的学费、以后的生活,都能宽裕不少。
他刚要开口答应,忽然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被一只温软的小手紧紧抓住了,甚至还在不安地收紧。
蒋虎转过头,对上了姜年满是担忧的眼睛。
那眼神清澈见底,即便她什么也没说,可蒋虎也看懂了。
她怕他受伤,更怕他……回不来。
蒋虎心里那点对钱的盘算,瞬间被这眼神冲淡了大半。
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,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声音放得又低又缓,带着安抚:
“放心,年年。哥的身手,你从小不就知道吗?不会有事的,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