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老旧的防盗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关上,彻底隔绝了外界。
陈野终于松开了她的手。
宋轻轻身体一软,整个人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。
她抱住自己的膝盖,把脸深深埋进去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那些被她锁在记忆最深处的,肮脏的,腐烂的画面,像挣脱了牢笼的恶鬼,争先恐后地冲出来,要将她吞噬。
父亲和那个女人纠缠在一起的身体,母亲从高楼坠落时,脸上那解脱般的微笑,姐姐醉酒后通红的眼睛和刻薄的咒骂……
还有秦叔那双浑浊油腻,像蛆虫一样在她身上爬行的眼睛。
还有那些污言秽语——
“你姐能伺候我,你凭什么不行?”
“装什么清高?”
恶心,铺天盖地的恶心。
宋轻轻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,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很快就濡湿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陈野的脚步停在她面前,她没抬头。
下一秒,一双大手伸过来,不容拒绝地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。
宋轻轻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伸手搂住陈野的脖子。
陈野一言不发,抱着她大步走到客厅,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。
他没有离开,而是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,仰头看着她。
客厅没开灯,窗外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。
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和戏谑的黑眸,此刻沉静得像一片深海。
没有追问,没有探究,也没有怜悯。
他只是那么看着她,安静地,专注地。
宋轻轻被他看得狼狈不堪,她想别开脸,想把自己藏起来,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,动弹不得。
她看见自己苍白又布满泪痕的脸,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。
那么狼狈,那么脆弱。
陈野抬起手,用他那布满厚茧的,粗糙的指腹,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滴泪。
他的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符的小心翼翼。
宋轻轻的身体一颤。
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委屈和恐惧,在这一刻,彻底决堤。
她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怀里,像个溺水的孩子,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,放声大哭。
不是那种玩闹撒娇的哭,也不是委屈的抽泣。
是绝望的,压抑了太久的,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她把十几年来所有的不堪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恐惧,都哭了出来。
陈野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。
他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发泄,滚烫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前的一大片衣料。
他没有说“别哭了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只是伸出双臂,将她紧紧圈在怀里,一下一下,笨拙又轻柔地拍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。
他的怀抱很宽,很结实,像一个坚固的巢穴,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,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不知道哭了多久,久到宋轻轻的嗓子都哑了,力气也耗尽了,她才渐渐停下来,只剩下小声的,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她趴在他怀里,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,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。
一声,一声,那么真实,那么平稳。
陈野低头,在她汗湿的发顶上,落下一个极轻的吻。
不带任何情欲,只是一个纯粹的,安抚的吻。
宋轻轻的身体又是一颤。
她缓缓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,望着他。
“那个男人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他认识我姐,宋飘飘。”
陈野“嗯”了一声,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我姐姐……她为了我,为了供我读书……跟过他。”宋轻轻说出这句话时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所以他觉得,他买过我姐姐,就有资格……碰我。”
她自嘲地笑了笑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是不是很脏?很可笑?”
陈野没说话,只是抬手,再次用粗糙的拇指,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宋轻轻看着他,那些尘封的、腐烂的过往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她声线颤抖,却还是自虐一般,将那些不堪的往事和盘托出——
“我爸……在我十三岁那年,出车祸死了,跟他的情人一起。”
“我妈受不了打击,疯了,没过多久就跳楼了。”
“家里什么都没了,只剩下我和我姐。她那时候才十八岁,高中都没毕业……”
“她长得好看,就总有男人……像秦叔那样的男人……围着她。”
“她用那些钱,供我读完了卫校,送我离开了那个小地方。”
“所以,她恨我,觉得我是她的累赘。我也恨我自己……”
宋轻轻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呜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
她以为会看到陈野眼里的鄙夷,或者同情。
可是没有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。
等到怀里的女人彻底安静下来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又笃定。
“宋轻轻。”他叫她的全名,“看着我。”
宋轻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。
陈野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她,一字一顿地告诉她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这么多年了,宋轻轻一直都在承受宋飘飘的指责,仿佛一切苦难都是她造成的。
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白白地告诉她,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。
陈野的话语像一阵温暖的风,抚平了宋轻轻混乱的心绪。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红着眼睛,嗓音低哑地对他说:“谢谢。”
她注视着他,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。
陈野没说话,只是粗糙的指腹又在她脸颊轻柔拂过,擦去最后一滴眼泪。
宋轻轻再度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自嘲:“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和男人谈感情了吧。”
听到这话,陈野的手指顿住,垂眸看向她,眼神幽深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道:“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们那样。”
宋轻轻听着,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没有触及眼底。
“是吗?”她反问,语气没有一丝波澜,“可我见到过的、听说过的男人,全都是那样,无一例外。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,坚定地说:“我不会让任何人有玩弄我感情的机会。”
陈野沉默下来。
虽然他很想问宋轻轻:那我呢?在你心里,我也和那些男人一样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