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2:42:29

江燎没往家走,半道儿就刹住了脚。

心里头那团火烧得噼里啪啦,还有一种空落落的憋闷,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
真他娘的难受。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,砸在滚烫的尘土里,瞬间就没了影儿。

操!

脚下猛地一拧,江燎竟又顺着来时的路,大步流星地往回赶。

眼前晃来晃去的,尽是那女人递簪子时哆嗦的手。

细白的手指,捏着那点亮闪闪的银棍子,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,可怜见儿的。

陈文启!个没卵蛋的窝囊废!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!

连自个儿婆娘都养不活!

江燎心里头又翻来覆去地把那姓陈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,额角的青筋蹦得老高,突突直跳。

还有那支簪子……

细细巧巧的一根,簪头上绕着那么几朵小丁香,缠得倒是精巧。

那女人摸它的时候,眼里那水光,那不舍得……

啧。

念头转到这儿,江燎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,脚下的步子更快了,带起一阵燥热的风。

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古铜色的脖颈往下淌,洇湿了前襟后背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
他腿长脚快,不到一个时辰,就到了镇子。

脚步顿都没顿,直接奔着“公平质当”那破招牌去了。

铺子里依旧昏暗,一股子陈年木头的霉味。

柜台后头,那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正仰在椅背上,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鼾声。

江燎两步跨到柜台前,也懒得叫,抡起拳头,照着实木台面就是“咚咚”两下。

老头吓得浑身一激灵,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,慌忙睁开眯缝眼。

等看清是这尊黑脸煞神,那对老眼一下子瞪圆了,睡意全无。

“好、好汉……您、您怎么又回来了?”

老头声音发颤,手悄悄往柜台底下摸,那里常年放着一根木棍子。

江燎没心思跟他废话,直接从自己的钱袋摸出一块约莫六钱重的碎银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柜台上。

“赎东西。”

“赎……赎啥?”老头一愣。

“就刚才那个簪子。”江燎盯着他,眼神黑沉沉的。

老头这才回过味儿,眼珠子在深褶子里一转,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

“好汉,这……赎当规矩,得是本利一起算。刚才当的是五钱,这赎嘛……至少得六钱,不,七钱……”

江燎眉梢猛地一挑,腮帮子紧了紧。

他往前微一倾身,阴影笼罩住瘦小的老头。

“老棺材瓤子,跟老子玩这套?那簪子你多少银子收的,当老子心里没杆秤?老子再添一钱,够你棺材本儿翻个倍了。再他娘的啰嗦半句,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黑铺子拆了,让你躺柜台底下当门墩儿?”

老头被他煞气一冲,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,后背心“唰”地冒出一层冷汗,舌头都直了。

“是是是!好汉息怒!息怒!这就取,这就取!”

他抖着手,弯下腰在柜台底下翻了出来,又双手捧着递出去。

江燎一把抓过,粗粝的手指捏着簪子。

这冰凉的玩意儿,插在那女人乌油油的头发里,是啥光景……

心头那股说不清的烦闷更重了。

把簪子往怀里一揣,看也没看那吓得快瘫倒的老头,江燎转身就走,木门被甩得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
出了镇子,走在回村的土路。

路过那丛野刺玫时,江燎又站住了。

红艳艳的一蓬,开得没羞没臊,厚墩墩的花瓣被晒得有些发蔫,可那股子艳劲儿,还是浓得像血,泼啦啦地撞进人眼里。

男人忽然伸手,近乎粗暴地,一把攥住几根花枝,猛地一扯。

尖利的硬刺扎进手掌,渗出细小的血珠,也浑然不觉。

胡乱薅了一大把,用几根韧草茎三下五除二捆了捆,就那么攥在汗湿的手里。

走到杏花村村口时,天色已经擦黑,家家户户的土烟囱冒出了淡白的炊烟。

江燎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,眼珠子像被线牵着,斜向了陈家那矮土墙院子。

院门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,隐约能听到一两声鸡叫。

那女人……这会儿在干啥?

脚还疼不疼?

衣襟上的刺玫……取下来没有?还是……

心里头像有蚂蚁在爬,又痒又麻,挠不着,够不到。

攥着花枝的手紧了紧,刺扎得更深了些,轻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
江燎喉结滚动,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,强迫自己挪开视线,迈开大步朝自己家走去。

江家就三间土房,围了个不大的院子。
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他爹江老汉正蹲在屋檐下的石墩上,“吧嗒吧嗒”抽着旱烟,火星子在昏暗里一明一灭。

“哟,狼撵了?说是去镇上谈个酒席,咋折腾到天擦黑才回?”

江老汉嗓门响亮。

他原来也是个行厨,年纪大了,腿脚也不大利索,没人请他,手艺都传给了儿子。

江燎把野刺玫随手丢在院角的石磨盘上,闷声应道:“嗯,事多。”

江老汉站起身,把烟袋锅子在石墩上磕了磕,趿拉着破鞋走过来,眯眼瞅了瞅磨盘上那团红艳艳的玩意儿。

“嘿!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你小子啥时候有这闲心,摘这玩意儿回来?不当吃不当喝,还净扎手,咋的,嫌手上老茧不够厚?”

江燎正弯着腰,从水缸里哗啦啦地舀水冲手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,水声溅得老高。

“看着顺眼。”

“顺眼?”

江老汉像是听见了啥新鲜笑话,绕着儿子壮实的背影走了半圈,咂咂嘴:“你个打了八百年光棍的鳏夫,还知道啥叫顺眼?有这琢磨花花草草的功夫,早点让你王婶子给说个媳妇是正经!我可听说了,隔壁村李寡妇那边……”

“爹!”

江燎猛地直起腰,带起一片水花。

他扭过头,脸上没啥表情,但下巴绷得像块石头,眼神黑沉。

江老汉被儿子这一声低喝噎了一下,随即撇撇嘴,摇摇头,背着手往屋里晃悠,嘴里却不住地嘀咕。

“……行行行,老子不管。反正夜里炕凉被冷,翻来覆去数房梁的不是我……摘那破花,能当暖被窝的婆娘使?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……”

院子里顿时静下来,只剩下墙角蛐蛐儿有一声没一声的哼唧。

江燎钉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冰凉的井水顺着他筋肉隆起的小臂往下滴答,非但没浇熄心火,反而像油似的,让那火苗子蹿得更旺了。

媳妇……

这俩字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,撞得脑仁疼。

他娶过一个媳妇,也是王婶子说的媒,可没两年就病死了,压根没什么感觉……

这几年,他压根就没再想过这事儿。

可要是那女人是他的媳妇……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火燎原,再也压不住。

要是林穗儿是他的女人,他江燎就是把骨头碾碎了熬油,也绝不让旁人在她身上刮走一星半点!

更别说让她受这些苦!

他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,让她那双总是含着水儿的眼睛,只瞅着自己,只对着自己笑。

夜里,就把她按在暖烘烘的炕上,那身细皮嫩肉,只有自己能碰。

想咋揉捏就咋揉捏,想亲哪儿就亲哪儿……

听她在自己耳边喘,哼唧……

“操!”

江燎猛地低吼一声,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。

喘着粗气,眼睛赤红。

磨盘上的野刺玫,像烧着的火。

怀里的丁香银簪,紧紧贴着胸膛的皮肉,早被煨得发了烫,烙铁似的烫着他。

这狗日的天,这要命的女人……

真他娘的,让人活不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