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,成了缠绕许悦余生最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纯白的病房,纯白的被褥,连窗外的阳光,都透着一股冰冷的苍白,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,衬得她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,一碰,就会化为满地齑粉。
她躺在病床上,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没有一丝神采,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,像燃尽了最后一点星火的灰烬,再也暖不起来。
司柏坐在床边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薄薄的检查报告,纸张几乎被他捏得变形,指节泛白,骨节凸起,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,心疼、愤怒、绝望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堵得他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报告上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——胃腺癌中期,癌细胞已出现局部扩散,因长期延误治疗、情绪极度抑郁、身体反复受创,病情恶化速度远超常人,手术成功率不足三成,即便手术,术后存活率也极低。
中期,扩散,延误治疗。
这六个字,道尽了许悦这十年所受的所有苦。
她跟着谢雩风,食不下咽,夜不能寐,被羞辱,被折磨,被囚禁,被不分青红皂白地伤害,身体和心理,都被摧残到了极致。
那个男人,坐拥万千权势,却连自己身边人的病痛都未曾察觉,反而一次次把她推向深渊,亲手将她的命,一点点推向死亡。
司柏缓缓转头,看向病床上的许悦,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,脸颊凹陷,原本红润的嘴唇,此刻干裂泛白,连呼吸都轻得像一阵风,随时都会消散。
他守了十年的姑娘,被他捧在心尖上怕摔了、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,在谢雩风那里,却活得连蝼蚁都不如。
“悦悦……”
司柏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哽咽得不成样子,他伸出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,指尖触到她的皮肤,冰凉一片,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。
许悦缓缓转动眼珠,看向他,眼神茫然,过了许久,才慢慢聚焦,轻声问:“学长,我是不是……快死了?”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心都死了,命,又算得了什么。
司柏的心瞬间揪紧,眼泪再也忍不住,砸落在她的手背上,滚烫的泪珠,却暖不热她冰凉的皮肤:“不会的,悦悦,不会的,医生说可以治疗,我们做手术,我们去最好的医院,找最好的医生,一定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的。”
他像个偏执的孩子,拼命地给自己,也给她希望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希望,渺小得可怜。
许悦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悲凉的笑,那笑容,比哭还要让人心疼:“不用了,学长,我不想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司柏猛地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近乎颤抖,“悦悦,你才二十六岁,你的人生还很长,你不能放弃,你忘了吗?你说过,你想看看海边的日出,想看看江南的烟雨,我带你去,我们都去,只要你好好治病,好不好?”
“没有意义了。”许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缕烟,“我的心,早就死在谢家庄园里了,死在他一次次的羞辱里,死在他为了向晚打我的巴掌里,死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。”
“现在身体也跟着死了,正好,一了百了。”
“再也不用爱他,再也不用疼,再也不用……活得这么累了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剜着司柏的心,他看着她眼底彻底的释然与绝望,知道她是真的累了,真的不想再撑下去了。
十年痴恋,耗尽了她所有的光,所有的热,所有的力气,到最后,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,和一颗千疮百孔、再也无法愈合的心。
“可是我舍不得你……”司柏泣不成声,“悦悦,我舍不得你走,你走了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许悦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,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泪光,她抬起枯瘦的手,轻轻擦去他的眼泪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:“学长,对不起,这辈子,我欠你的,还不清了。”
“下辈子,我一定早点遇见你,再也不执着于不爱我的人,我好好爱你,好不好?”
“好,我等你,下辈子,我一定早点找到你,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。”司柏紧紧握住她的手,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生怕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。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,被猛地从外面踹开。
巨大的声响,打破了病房里的悲伤与宁静。
男人一身黑色高定西装,周身裹挟着滔天的戾气与冰冷的怒意,大步冲了进来,墨色的眸子里,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厌恶与不耐,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许悦,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。
是谢雩风。
他的身后,跟着一脸委屈、眼眶通红的向晚,向晚挽着他的胳膊,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,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许悦,藏着一丝得意与恶毒。
许悦看到谢雩风的那一刻,原本微弱的心跳,骤然停滞了一瞬,随即,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,连带着胃部,也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,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她以为,她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了。
她以为,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离开,不用再面对他的冷漠,他的羞辱,他的不信任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带着他的白月光,带着他的怒火,再一次,闯入她仅剩的、最后的安宁里。
谢雩风的视线,落在许悦和司柏紧握的手上,眼底的怒火,瞬间燃烧得更旺,他大步走到床边,一把甩开司柏的手,语气冰冷刺骨,带着极致的嘲讽:“许悦,你可真有本事,刚从谢家跑出来,就迫不及待地黏着司柏,在医院里卿卿我我,你可真贱。”
“贱”这个字,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。
每一次,都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许悦的心脏,扎得她鲜血淋漓,体无完肤。
司柏立刻站起身,挡在许悦身前,怒视着谢雩风,浑身散发着戾气,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润:“谢雩风,你闭嘴!悦悦她病得很重,你不心疼她,就算了,别在这里羞辱她!”
“病得很重?”谢雩风嗤笑一声,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怀疑,他扫了一眼病床上的许悦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装得还挺像,怎么?跟司柏私奔,怕我追究,就装病博同情?许悦,你这点把戏,早就玩腻了。”
在他眼里,许悦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,都是为了嫉妒向晚,都是别有用心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她是真的病了,真的痛了,真的快要死了。
许悦靠在床头,捂着剧痛的胃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悲凉。
原来,她就算病入膏肓,在他眼里,也只是装模作样。
原来,她就算快要死了,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疼。
向晚从谢雩风身后探出头,眼眶通红,委屈地看着许悦,声音软软的,却字字诛心:“悦悦,我知道你恨我,怪我抢走了雩风,可你也不能偷我的东西啊,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,对你来说没用,对我来说却很重要,你还给我好不好?”
许悦猛地一愣,虚弱地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偷你的东西,我从来没有碰过你的东西。”
她连向晚的房间都很少进,怎么可能偷她母亲的遗物?
又是陷害。
永远都是这样。
向晚随便一句谎言,就能让谢雩风对她恨之入骨,而她拼尽全力的解释,在他眼里,却只是狡辩。
“还敢狡辩?”谢雩风伸手,一把揪住许悦的衣领,将她从床上拽了起来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脖子勒断,“向晚的项链不见了,除了你,还有谁会偷?你一直嫉妒她,恨她,现在故意偷走她母亲的遗物,让她伤心,许悦,你的心肠,怎么就这么歹毒!”
许悦被他拽得喘不过气,胃部的剧痛瞬间爆发,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,她再也忍不住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。
鲜红的血,喷溅在谢雩风黑色的西装上,刺目得惊人,像一朵绝望绽放的彼岸花。
谢雩风下意识地松开手,嫌恶地后退一步,看着西装上的血迹,眉头紧紧皱起,眼神里满是厌恶,仿佛碰到了什么污秽之物:“许悦,你别在这里装死泼血,恶心谁呢?”
他甚至没有看一眼,被他甩回床上、咳得浑身发抖的许悦。
司柏见状,目眦欲裂,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谢雩风的脸上:“谢雩风,你疯了!她都咳血了,你看不见吗?她得了胃腺癌,中期,癌细胞都扩散了,她快要死了!你到底有没有心!”
胃腺癌。
癌细胞扩散。
快要死了。
这三个字,像三道惊雷,狠狠劈在谢雩风的头上,让他瞬间僵在原地,脸上的怒意与厌恶,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他缓缓转头,看向病床上的许悦,她蜷缩在床上,咳得浑身颤抖,嘴角不停溢出鲜血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,那副模样,根本不是装出来的。
真的……病了?
真的……快要死了?
心底某个角落,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,疼得他呼吸一滞,连心跳都乱了节奏。
可这份慌乱,仅仅持续了一瞬,就被身边向晚的哭声,彻底打断。
“雩风,我怕……”向晚扑进谢雩风的怀里,哭得梨花带雨,浑身发抖,“她是不是故意的?她是不是想吓我们?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项链,我没有想害她……”
向晚的哭声,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谢雩风心底那丝微弱的慌乱,重新点燃了怒火。
他看着怀里哭泣的向晚,又看了看床上咳血的许悦,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的白月光。
在他心里,向晚温柔善良,纯真无害,永远不会说谎,而许悦,心思歹毒,擅长伪装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“装得还真像。”谢雩风收回视线,眼底的慌乱彻底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冷漠,“不就是想靠生病博同情,想让我放过你,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吗?许悦,我告诉你,不可能。”
“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把向晚的项链交出来,否则,我不仅让你生不如死,我还要让司柏,让你所有的家人,都跟着你一起遭殃!”
他用司柏,用她的家人,威胁她。
许悦咳着血,眼泪混合着鲜血,从眼角滑落,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着他冷漠狠戾的脸,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,一次次威胁她,伤害她,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痴念,终于彻底烟消云散。
碎了。
彻底碎了。
十年的爱,十年的执念,十年的卑微,在这一刻,被他亲手碾得粉碎,连一点残渣都不剩。
她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,笑得咳血不止,笑得绝望到了极致:“谢雩风,你真让我恶心。”
“我没有偷项链,我也没有装病,我就是快要死了,如你所愿,我很快就会从你眼前消失,再也不会碍你的眼,再也不会让你心烦,再也不会……爱你了。”
“我许悦,对着天,对着地,对着我这条快要没了的命发誓,从此以后,生生世世,永永远远,再也不爱谢雩风,哪怕魂飞魄散,哪怕坠入地狱,也绝不回头!”
最后一句话,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声嘶力竭,字字泣血,像是在斩断这十年所有的牵绊,所有的爱恨,所有的痴缠。
话音落下,她眼前一黑,再也支撑不住,彻底昏死过去。
“悦悦!”司柏惊呼一声,立刻扑到床边,按住她的手腕,又慌忙按响床头的急救铃。
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进来,将谢雩风和向晚赶到一边,开始紧急抢救。
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“滴滴”声,医生的声音,护士的脚步声,乱作一团。
谢雩风站在病房角落,看着病床上被医生围起来、毫无生气的许悦,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,看着她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,刚才那阵尖锐的疼痛,再次席卷而来,比上一次更甚,疼得他浑身僵硬,动弹不得。
他的心里,第一次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慌,像是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,正在离他远去,永远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“雩风,我好怕……”向晚挽着他的胳膊,声音颤抖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安,“她会不会真的出事了?都怪我,不该来找她要项链的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谢雩风回过神,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,搂住向晚,语气依旧温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“是她自己不识好歹,跟你无关,我们走。”
他不敢再待下去,不敢再看病床上的许悦,仿佛只要多看一眼,他好不容易筑起的、对向晚的信任,就会瞬间崩塌。
他拉着向晚,转身逃离了病房,像是在逃避什么,狼狈不堪。
直到走出医院,冰冷的风吹在脸上,谢雩风才发现,自己的手心,竟然全是冷汗。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心脏,那里,还在隐隐作痛。
为什么?
他明明不爱许悦,明明讨厌她的纠缠,讨厌她的伪装,为什么看到她昏死过去,看到她咳血不止,他会这么慌,这么痛?
一定是错觉。
一定是因为向晚受了委屈,他心情不好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,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,却越来越强烈,像一个无底的深渊,将他慢慢吞噬。
他不知道,他刚刚亲手推开的,是这个世界上,唯一拼了命爱他的人。
他更不知道,他刚刚用最绝情的话,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,也为自己的余生,埋下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。
抢救室的红灯,亮了不知几个小时。
司柏站在门外,寸步不离,双手紧握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,他却浑然不觉,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,每一分每一秒,对他来说,都是煎熬。
医生终于从抢救室里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:“病人情况很不好,癌细胞扩散速度加快,引发了胃出血,加上情绪极度激动,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,我们已经尽力了,你们……准备后事吧。”
准备后事。
这四个字,彻底击垮了司柏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,眼泪决堤,无声地痛哭。
他还是没能留住她。
他拼了命想护着她,想治好她,想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,可最终,还是没能敌过谢雩风给的伤害,没能敌过病魔的残忍。
许悦被推回了病房,依旧昏迷着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靠呼吸机维持着生命,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,轻轻一碰,就会彻底枯萎。
司柏坐在床边,握着她枯瘦的手,一遍遍地轻声唤她:“悦悦,醒醒,别睡,好不好?我求你了,醒醒……”
“你说过,下辈子要好好爱我,你不能食言,你这辈子,也要好好的……”
“你醒醒,我们去看日出,去看烟雨,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,只要你醒过来,我什么都答应你……”
可病床上的人,却没有丝毫回应,紧闭着双眼,眉头紧锁,即便在昏迷中,也依旧带着痛苦。
她是真的,累极了。
谢家庄园里,灯火通明,却依旧冰冷。
谢雩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,威士忌的辛辣,呛得他喉咙发疼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恐慌。
向晚坐在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,眼神闪烁,心里隐隐不安。
她原本只是想设计许悦,让谢雩风更加厌恶她,把她彻底踩在脚下,却没想到,许悦竟然真的病得这么重,甚至快要死了。
她怕许悦死了之后,谢雩风会查清楚所有真相,会知道她所有的谎言与陷害,会恨她,会抛弃她。
“雩风,你别喝了,喝多了伤身体。”向晚伸手,想拿走他的酒杯。
谢雩风却猛地甩开她的手,眼底满是戾气,语气烦躁:“别碰我。”
向晚被他吓得一愣,眼眶瞬间红了,委屈地低下头:“我只是担心你……”
谢雩风看着她委屈的样子,心底的烦躁更甚,他挥了挥手:“你先回房间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向晚不敢反驳,只能站起身,默默回了房间,眼底的不安,越来越浓。
客厅里,只剩下谢雩风一个人,和满屋子的酒气。
他拿起手机,鬼使神差地,点开了许悦的朋友圈。
她的朋友圈,很久没有更新了,最新的一条,还是三个月前,配着一张谢家庄园的梧桐树叶,只有一句话:夏天过去了,我的喜欢,也快要熬不下去了。
他又往下翻,翻到十年前,他们刚上高中的时候。
【今天撞到了一个学长,他好帅,叫谢雩风,我好像,喜欢上他了。】
【学长今天跟我说谢谢了,开心了一整个晚上。】
【学长心情不好,我陪了他一整夜,哪怕他骂我,我也不想走。】
【学长东山再起了,我好开心,哪怕做替身,我也想留在他身边。】
一条又一条,全是关于他。
从青涩少女,到满身伤痕,十年的时光,她的全世界,都是他谢雩风。
她把所有的温柔,所有的真心,所有的爱,都捧到他面前,可他却嫌脏,嫌廉价,一次次地推开,一次次地践踏,一次次地伤害。
谢雩风看着那些文字,手指微微颤抖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,疼得他无法呼吸。
医院里,许悦咳血的样子,绝望的眼神,声嘶力竭的誓言,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闪过。
“从此以后,生生世世,永永远远,再也不爱谢雩风,哪怕魂飞魄散,哪怕坠入地狱,也绝不回头!”
绝不回头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巨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,砸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
他突然想起,地下室里,她蜷缩在角落,虚弱不堪的样子;想起商场里,她拎着沉重的购物袋,脸色苍白的样子;想起庄园里,她被他一巴掌扇倒,咳血晕倒的样子。
原来,那不是装的。
原来,她一直都在疼,一直都在忍,一直都在撑。
原来,他欠她的,早就数不胜数,早就罄竹难书。
谢雩风猛地站起身,拿起外套,疯了般冲出庄园,驱车赶往医院。
他要去看她,要去确认她没事,要去听她解释,要去……跟她说一声对不起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他只知道,若是再不去见她,他一定会后悔,后悔一辈子。
车子在马路上狂飙,一路闯红灯,一路超速,谢雩风握着方向盘的手,不停颤抖,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。
许悦,你别死。
你别死,我错了。
我真的错了。
你看看我,好不好?
此时的医院病房里,一片寂静。
许悦缓缓睁开了眼睛,没有丝毫痛苦,反而是一片平静,她转动眼珠,看向身边的司柏,轻声说:“学长,我想看看雪。”
江城的冬,终于下起了雪,漫天飞舞,洁白无瑕,像极了她最初喜欢谢雩风时,那份纯粹的心意。
司柏立刻擦干眼泪,点了点头,把病床摇起来,推开窗户,冰冷的雪花飘了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冰凉一片。
“好美……”许悦轻声说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,那是她这十年来,最轻松、最真实的笑。
她看着漫天飞雪,脑海里,没有恨,没有痛,没有谢雩风,没有向晚,只有少年时,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,站在梧桐树下,眉眼清冷,却惊艳了她整个青春。
再见了,谢雩风。
这一次,我是真的要走了。
之后再也不会回来,再也不会爱你。
意识渐渐模糊,她的手,轻轻从司柏的手中滑落。
心电监护仪上,原本微弱的心跳曲线,瞬间拉成一条冰冷的直线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长鸣,刺破了病房的寂静。
司柏猛地僵住,低头看着没了气息的许悦,看着她嘴角依旧挂着的温柔笑意,眼泪再次决堤,抱着她冰冷的身体,崩溃大哭:“悦悦!悦悦!”
“你回来啊!你看看我!你说过要陪我的!你回来!”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,无声地覆盖着世间万物,也覆盖着这个姑娘,十年卑微、十年痛苦、十年痴恋的一生。
而此刻,医院楼下,谢雩风的车子,刚刚停下。
他推开车门,疯了般冲向电梯,眼底满是急切与希望,他以为,他还来得及。
他以为,他还能弥补。
却不知道,他终究还是晚了。
晚了一步,所以就晚了一生。
晚了一瞬,就永远失去了那个,拼了命爱他的姑娘。
【离开前许悦在想:我…好像终于可以摆脱他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