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雪,下了一整个冬季,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孽与悔恨,全都深埋在皑皑白雪之下。
谢家庄园,早已没了往日的金碧辉煌与喧嚣热闹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寂与冰冷。
欧式别墅的大门常年敞开,寒风卷着雪花,肆无忌惮地灌进客厅,吹乱了桌上的纸张,吹冷了空气里的每一丝气息,也吹凉了那个守在庄园里,日复一日自我折磨的男人。
谢雩风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,那是许悦以前最喜欢坐的位置。
从前,她总是像个透明人一样,蜷缩在这个角落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和向晚谈笑风生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卑微,从不敢多说一句话,从不敢多走一步路,生怕惹他心烦,生怕被他驱赶。
那时的他,嫌她碍眼,嫌她懦弱,嫌她像个影子一样黏在身边,恨不得她永远消失在眼前。
可如今,这个角落成了他唯一的归宿。
他一身黑色的棉衣,早已被雪花打湿,头发上、肩膀上,全是薄薄的白雪,形容枯槁,瘦得脱了形,原本深邃锐利的眼眸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,空洞地望着前方,没有一丝神采。
怀里,紧紧抱着许悦那本厚厚的日记,还有那个她藏了十年的铁盒子,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,片刻都不肯松开。
日记里的每一个字,他都能倒背如流。
从青涩少女的心动,到卑微替身的隐忍,从病痛缠身的煎熬,到心死成灰的绝望,一字一句,全是他,全是她掏心掏肺的爱,全是他视而不见的痛。
指尖轻轻拂过日记最后一页,那行虚弱潦草的字迹,像一把永远拔不出来的刀,深深扎在他的心脏上,一动,就是撕心裂肺的疼。
【谢雩风,下辈子,我不要再遇见你了,再也不要。】
再也不要。
这四个字,是她留给世间最后的话,也是对他,最残忍的判决。
谢雩风缓缓低下头,将脸埋在日记里,滚烫的眼泪,无声地浸湿了纸张,晕开了那行冰冷的字迹。
“悦悦……”
他轻声唤她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无尽的哽咽与哀求,这三个字,他在无数个深夜里,唤了千万遍,却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。
从前,她总是随叫随到,哪怕他只是随口一提,她都会拼尽全力做到;哪怕他语气冰冷,眼神厌恶,她都会笑着说“好”。
可现在,他喊破了喉咙,哭断了肝肠,整个庄园里,只剩下他自己的回声,和寒风呼啸的声响。
空荡荡的客厅,空荡荡的房间,空荡荡的心。
没有了那个小心翼翼讨好他的姑娘,没有了那个默默为他打理一切的姑娘,没有了那个哪怕被他伤得体无完肤,也依旧爱着他的姑娘。
这诺大的庄园,成了一座冰冷的囚笼,困住了他的人,也困住了他余生所有的救赎。
他伸手,摸向沙发旁的茶几,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,是许悦以前专用的杯子。
杯子上,还留着她淡淡的指纹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她的气息。
从前,他只允许她用向晚喜欢的杯子,嫌这个杯子廉价,嫌她不配用精致的器皿,总是随手将它扔在角落。
如今,他每天都把这个杯子擦得干干净净,倒上温热的水,放在手边,仿佛她还在,还会端起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水,偶尔抬头,偷偷看他一眼,又慌忙低下头,脸颊微红。
他拿起杯子,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,心脏猛地一抽,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温度是暖的,可心,却是冰的。
再也没有人,会为他端上温热的汤;再也没有人,会在他深夜回家时,留一盏灯;再也没有人,会在他生病时,守在床边,彻夜不眠。
他想起许悦生病的时候,胃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浸湿了衣衫,却还强撑着起来,为他做早餐。
他那时嫌她动作慢,嫌她脸色难看,嫌她影响心情,冷冷地呵斥她:“不想做就滚,别在这里摆着一张丧脸。”
她只是低着头,轻声说“对不起”,然后继续咬牙坚持,把早餐做好,端到他面前,才敢偷偷扶着墙壁,回到房间,默默忍受疼痛。
那时的他,看不见她眼底的痛苦,看不见她额角的冷汗,看不见她藏在衣袖里,掐着掌心强忍疼痛的手。
他只看得见向晚的笑,只听得进向晚的话,只把所有的温柔,都给了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。
谢雩风抬手,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响亮,在空寂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
脸颊瞬间红肿起来,火辣辣的疼,可这点疼,比起许悦当年所受的万分之一,根本不值一提。
“我该死……”
“谢雩风,你真的该死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骂着自己,一遍遍地扇着自己的耳光,力道越来越大,直到嘴角溢出鲜血,直到脸颊高高肿起,直到再也没有力气,才瘫坐在沙发上,抱着日记,无声地痛哭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往下掉,砸在日记上,砸在铁盒子上,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。
他哭自己的愚蠢,哭自己的眼瞎,哭自己亲手把最爱自己的人,推向了死亡。
他宁愿当年破产之后,永远跌入谷底,永远众叛亲离,至少那样,她还会陪在他身边,哪怕穷,哪怕苦,哪怕一无所有,至少他还有她。
可他偏偏东山再起,偏偏拥有了滔天权势,偏偏用这权势,伤她,辱她,逼死她。
这世间最残忍的事,莫过于此。
你拥有一切的时候,肆意践踏那个最爱你的人;等你失去一切,才发现,你弄丢的,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光。
厨房里,还保持着许悦当年使用的样子。
锅碗瓢盆,摆放得整整齐齐,灶台擦得一尘不染,冰箱里,还放着她最爱吃的银耳,莲子,枸杞,都是他每天亲自买回来的,哪怕她再也不会用了。
谢雩风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进厨房,系上她当年用过的围裙。
围裙是浅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,是她自己绣的,她曾满心欢喜地想送给他,却被他冷冷拒绝,说:“这种廉价的东西,别拿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如今,他系着这条围裙,动作笨拙地开始煲汤,煲她最爱喝的银耳莲子汤。
从前,她每天都会为他煲一碗汤,火候恰到好处,甜度刚好,温润可口,他却从来没有好好喝过一口,总是随手放在一边,等凉了,就让佣人倒掉。
他以为,汤永远都有,她永远都在。
却不知,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他按照记忆里她的步骤,泡发银耳,清洗莲子,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,加水,开火。
可他不是她。
火开太大,汤溢了出来,洒在灶台上,滚烫的汤汁溅在他的手背上,烫出一片通红的水泡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锅里的汤,眼神空洞。
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火,清理灶台,指尖被烫伤,疼得发麻,可他却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。
原来,煲一碗汤这么难。
原来,她每天为他做这一切,要付出多少耐心,多少辛苦。
原来,他当年随手倒掉的,不是一碗汤,是她一颗滚烫的真心。
他重新开火,慢慢熬煮,守在灶台边,一步都不敢离开,像当年她守着他一样。
三个小时后,汤终于煲好了。
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,和她当年煲的汤,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谢雩风盛了一碗,端到客厅,放在她以前坐的位置上,轻声说:“悦悦,汤好了,你最喜欢的银耳莲子汤,快喝吧。”
“我这次煲得很好,没有溢出来,没有煮糊,你尝尝,好不好?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,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个疯子一样,眼神温柔,充满期待。
可沙发上,空空如也。
再也没有人,会笑着接过汤,轻声说“谢谢先生”;再也没有人,会因为他喝了一口汤,而开心一整天。
他端起汤,喝了一口,甜腻的汤汁滑进喉咙,却苦得他心脏发疼,眼泪瞬间涌满眼眶。
好喝。
真的很好喝。
可他,再也没有机会,让她知道了。
他捧着汤碗,坐在她的位置上,一口一口地喝着,喝到胃里发胀,喝到眼泪模糊了视线,喝到整个人都陷入了无尽的绝望里。
窗外的雪,越下越大,落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她当年轻轻的脚步声,小心翼翼,不敢惊扰任何人。
谢雩风放下汤碗,起身,走上楼梯,走进她的房间。
房间里,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浅蓝色的墙壁,浅蓝色的窗帘,床上铺着她最喜欢的床单,枕头边,放着她没织完的围巾。
那是她为他织的围巾,织了一半,还没来得及送出去,就被他关在了地下室,后来,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围巾是黑色的,是他最喜欢的颜色,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,哪怕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喜欢什么。
谢雩风拿起那半条围巾,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粗糙的针脚,那是她一针一线,熬夜织出来的,指尖不知道被针扎破了多少次,才织出这一点点长度。
他想起,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她的房间还亮着灯,透过门缝,看到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认真地织着围巾,指尖被针扎破了,就偷偷吮一下,继续织,眼底满是温柔的期待。
他那时,只觉得她无聊,觉得她廉价,不屑一顾地转身离开。
如今,握着这半条围巾,他才知道,那里面藏着的,是她倾尽所有的爱意,是她小心翼翼的欢喜,是她这辈子,唯一想送给他的礼物。
他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,贴在胸口,仿佛这样,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,就能抓住她残留的气息。
“悦悦,围巾我很喜欢……”
“你织的,我都喜欢……”
“你回来,把它织完,好不好?我每天都戴着,再也不摘下来……”
他靠在床边,缓缓滑坐在地上,抱着围巾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房间里,每一个角落,都有她的影子。
衣柜里,挂着她为数不多的衣服,全是按照他的要求,模仿向晚的风格,没有一件是她自己喜欢的;
书桌上,放着她高中时的课本,上面写满了他的名字,密密麻麻,全是少女青涩的心动;
抽屉里,藏着她没送出去的礼物,有手工做的卡片,有画着他画像的素描,有攒了很久的钱,买的他喜欢的手表。
每一样,都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着,像珍藏着她卑微的爱意。
而他,却从未看过一眼,从未珍惜过一分。
第二天,天还没亮,谢雩风就离开了庄园,驱车前往江城一中。
那是他和许悦相遇的地方,是她十年痴恋开始的地方,也是他这辈子,最想回到的地方。
校园里,覆盖着厚厚的白雪,空旷寂静,没有学生,没有喧嚣,只有一排排梧桐树,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的天,像极了他支离破碎的心。
他走到校园深处的梧桐树下,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。
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夏天,蝉鸣聒噪,梧桐树荫浓密,她抱着一摞书本,慌慌张张地跑过,不小心撞进他的怀里,书本散落一地。
她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满天星光,慌忙蹲下身捡书本,怯生生地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那时,穿着白色衬衫,身姿挺拔,低头看着她,眼底带着少年人的疏离,淡淡说了一句:“走路不看路?”
就是这一眼,就是这一句话,让她记了十年,爱了十年,痛了十年。
谢雩风缓缓蹲下身,模仿着她当年的样子,伸手,抚摸着树下的积雪,仿佛能摸到当年散落的书本,能摸到她青涩的指尖。
“悦悦,我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这里找你了,你出来好不好?”
“我不凶你了,我不骂你了,我帮你捡书本,我跟你说对不起,你出来啊……”
他对着空荡荡的梧桐树,一遍遍地喊,一遍遍地找,雪地里,留下他深深浅浅的脚印,凌乱,绝望,像他此刻的心。
他想起,高中三年,她总是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,默默跟着。
他打球,她就站在球场边,抱着水,等他结束,小心翼翼地递过去;
他晚自习,她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偷偷看他,一看就是一整晚;
他生病,她就冒着大雪,跑遍整个江城,给他买特效药,冻得手脚发紫,却笑着说“不冷”。
那时的他,骄傲又冷漠,觉得她的喜欢,是负担,是麻烦,总是对她视而不见,甚至和别人一起,嘲笑她的痴心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,会成为他这辈子,唯一的执念,唯一的光,唯一的救赎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,他会有这么一天,跪在这棵梧桐树下,疯了般寻找她的影子,哭着求她回来。
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。
如果能回到十年前,回到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,他一定不会冷漠地走开,一定会蹲下身,帮她捡书本,一定会温柔地对她说:“没关系。”
如果能回到十年前,他一定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,一定不会把她当成替身,一定好好爱她,护她,宠她,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,都给她。
可惜,没有如果。
时间不会重来,她不会回来,他的悔恨,永远都没有弥补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的身影,出现在梧桐树下。
司柏站在不远处,看着跪在雪地里,疯疯癫癫的谢雩风,眼底没有一丝同情,只有冷漠与恨意。
他守了许悦十年,看着她从明媚少女,变成满身伤痕的亡魂,而这一切,都是眼前这个男人造成的。
谢雩风缓缓抬头,看到司柏,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无尽的空洞。
司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吊坠,递到他面前。
吊坠是银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悦”字,是许悦从小戴到大的吊坠,是她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这是悦悦小时候戴的吊坠,她一直戴在身上,从未摘下来过,直到去世,我才从她脖子上取下来。”司柏的声音很冷,没有一丝温度,“她活着的时候,你从未珍惜过她的任何东西,现在,我把它给你,让你这辈子,都带着这份悔恨,永远不得安宁。”
谢雩风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那个小小的吊坠,指尖触到吊坠的温度,心脏猛地一缩,疼得他无法呼吸。
吊坠上,还留着她的体温,留着她的气息,是他这辈子,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谢雩风,你知道吗?”司柏看着他,一字一句,字字诛心,“悦悦临死前,还在念着你的名字,她不是恨你,她是舍不得你,她到死,都还爱着你。”
“她得了胃癌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却还在担心你有没有按时吃饭,担心你有没有生气,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向晚,不开心。”
“她这辈子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,她的所有时光,所有心思,所有爱意,全都给了你。”
“而你,给了她什么?”
“巴掌,囚禁,羞辱,不信任,还有,一条性命。”
“你说,你是不是该死?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谢雩风的心脏,扎得他鲜血淋漓,体无完肤。
他捧着吊坠,趴在雪地里,放声大哭,哭声嘶哑,绝望,撕心裂肺,震碎了整个校园的寂静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该死……”
“我对不起她……我这辈子,都对不起她……”
“司柏,你告诉我,怎么才能让她回来,我什么都愿意做,我什么都愿意给,我把命给她,好不好……”
司柏看着他崩溃的样子,冷冷地说:“晚了。”
“谢雩风,永远都晚了。”
“她活着的时候,你不珍惜;她死了,你再悔,再痛,再疯魔,都没用了。”
“这是你欠她的,欠她十年深情,欠她一条性命,欠她一生安稳,你要用你的余生,一点点偿还,永生永世,不得解脱。”
说完,司柏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,留下谢雩风一个人,跪在梧桐树下,守着无尽的悔恨,被漫天风雪,彻底淹没。
江城监狱,阴冷潮湿,弥漫着压抑的气息。
谢雩风站在探视室里,隔着冰冷的玻璃,看着对面的向晚。
不过几个月的时间,向晚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漂亮,脸色蜡黄,头发干枯,眼神浑浊,再也没有半分白月光的模样,只剩下狼狈与恶毒。
看到谢雩风,向晚立刻激动起来,拍打着玻璃,嘶吼道:“谢雩风,你放我出去!我没有错!是许悦那个贱人该死!是她自己贱,自己要爱你,自己要找死,跟我无关!”
“你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?凭什么!”
谢雩风看着她,眼底没有一丝恨意,只有无尽的冷漠,像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这个女人,用谎言欺骗了他十几年,用算计伤害了许悦一辈子,让他亲手弄丢了最爱自己的人,可如今,他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因为所有的痛,所有的恨,都比不上失去许悦的万分之一。
“向晚,”谢雩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不是想知道,我为什么不杀你吗?”
“因为死,太便宜你了。”
“我要你活着,活着在监狱里,受尽折磨,看着我一辈子活在悔恨里,看着我为许悦守一辈子墓,看着我为她疯,为她傻,为她痛不欲生。”
“我要你亲眼看着,你亲手毁掉的,是怎样一份纯粹的爱意,是怎样一个善良的姑娘。”
“我要你这辈子,都活在愧疚里,活在恐惧里,永远不得安生。”
向晚愣住了,随即笑得疯狂:“谢雩风,你疯了!你真的疯了!为了那个贱人,你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,你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谢雩风看着她,眼神坚定,眼底满是温柔,“她不是贱人,她是许悦,是这个世界上,最好的姑娘,是我拼了命,都想挽回的人。”
“是我配不上她,是我辜负了她,是我该死。”
“而你,永远都比不上她的万分之一。”
说完,谢雩风转身,不再看向晚一眼,大步离开探视室。
身后,传来向晚疯狂的嘶吼与哭声,可他再也不会有一丝波澜。
从始至终,他恨的,从来都不是向晚,而是那个眼瞎心盲、残忍冷漠的自己。
暮色降临,雪又开始下了。
谢雩风驱车来到许悦的墓碑前,手里捧着刚煲好的银耳莲子汤,和一束新鲜的小雏菊。
墓碑上,她的笑容依旧温柔明媚,像少年时那样,清澈动人。
他蹲在墓碑前,轻轻拂去上面的积雪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像在抚摸她的脸颊。
“悦悦,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今天的汤,煲得很好,你尝尝。”
“雏菊也开得很好,是你最喜欢的样子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把汤放在墓碑前,把雏菊插在旁边,像当年她为他做的一切一样,小心翼翼,满心欢喜。
雪落在他的头上,肩上,身上,很快就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紧紧靠着墓碑,仿佛靠着她的肩膀。
“悦悦,我今天去了我们的高中,去了那棵梧桐树下,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样子。”
“我想起你当年,抱着书本,撞进我怀里,脸红扑扑的,真的很好看。”
“我想起你为我织围巾,为我煲汤,为我做所有的事,我真的好后悔,后悔没有好好看看你,后悔没有好好抱抱你。”
“悦悦,我好想你,真的好想你……”
“没有你的日子,我一天都熬不下去……”
他靠在墓碑上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哑,眼泪无声地滑落,砸在雪地上,融化了小小的一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温柔的笑。
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许悦,穿着浅蓝色的校服,抱着书本,站在梧桐树下,对他笑着,挥手,轻声说:“谢雩风,我喜欢你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冷漠地走开,而是朝着她,伸出手,眼底满是温柔与歉意。
“悦悦,对不起。”
“我爱你。”
漫天飞雪,覆盖了墓碑,覆盖了他的身体,覆盖了这世间所有的爱恨与悔恨。
从此,谢家庄园再无主人,江城再无谢雩风。
只有一个守着墓碑的疯子,在无尽的风雪里,守着一份迟来的爱意,守着一份永生的悔恨,度过余生。
他终于活成了她当年的样子,卑微,孤独,偏执,爱而不得,悔断肝肠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世间最虐的情话,不是我爱你,而是我错了。
这世间最痛的惩罚,不是死亡,而是活着,永远记得自己弄丢了那个拼了命爱自己的人,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。
许悦,若有来生,我愿坠入地狱,永不超生。
只求你,平安喜乐,一生无忧。
只求你,再也不要遇见我。
只求你,再也不要爱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