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的雪,像是永远下不完。
三年了。
从许悦魂归飞雪,到谢雩风殉墓而亡,这座城市每年深冬,都会落一场铺天盖地的白,像是天地都在为这段虐到骨血里的痴恋,垂泪致哀。
司柏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站在两座相依的墓碑前,伞沿落满积雪,指尖冻得泛青,却迟迟没有动。
左边的墓碑,刻着许悦之墓,照片上的姑娘笑眼弯弯,是少年时最干净明媚的模样,永远停在了二十六岁,停在了爱而不得、伤痕累累的终点。
右边的墓碑,是后来司柏立的,谢雩风之墓,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小字——爱妻许悦之侧,夫谢雩风,以命偿情。
一墓两人,一生一死,一虐一悔,终究是在黄土之下,捆成了永远。
司柏弯腰,将怀里抱着的浅蓝色雏菊轻轻放在许悦墓前,又摆上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汤,汤是他亲手煲的,味道和许悦当年煲的,一模一样。
他守了这个姑娘十年。
从高中校园的惊鸿一瞥,到她追在谢雩风身后卑微入尘,从她被囚庄园受尽折磨,到她病床咳血永别人间,他看着她从光芒万丈的少女,燃成一捧灰烬,却始终没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。
他才是那个,从头到尾,都爱而不得的人。
“悦悦,”司柏开口,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,哑得带着十年未愈的疼,“今年的雪,还是和你走那天一样大。我给你带了雏菊,还有你爱喝的汤,你尝尝。”
“谢雩风他……陪你去了,你在那边,不会再孤单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怪他了,你到死都没恨过他,可我还是心疼,心疼我的悦悦,这辈子,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。”
雪花落在墓碑上,融化成水,像两道无声的泪。
司柏蹲在地上,指尖轻轻拂过许悦的名字,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石刻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,疼了十年,早就麻木,却在每一次来到这里时,依旧痛得无法呼吸。
他这辈子,最遗憾的不是没得到她的爱,是没能让她被世界温柔以待。
没能让她知道,她值得被人捧在手心,值得被人拼了命守护,值得不用做任何人的替身,只做骄傲的许悦。
风卷着雪,刮过墓碑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她当年怯生生的一声“学长”,又像是她无声的叹息。
司柏在墓前站了很久,从清晨到日暮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,才转身,朝着谢家庄园的方向走去。
庄园早已荒废。
铁门锈迹斑斑,庭院里杂草丛生,梧桐树枝桠交错,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,再也没有当年的金碧辉煌,再也没有那个蜷缩在角落、小心翼翼看爱人的姑娘,再也没有那个冷漠狠戾、后来疯魔赎罪的男人。
这里,成了一座真正的荒冢,葬着十年痴恋,葬着两段人生,葬着所有的爱与恨,痛与悔。
司柏推开别墅大门,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人咳嗽。
客厅里的家具还在,蒙上了厚厚的灰尘,沙发角落那个位置,是许悦当年永远的归宿,如今落满枯叶,冰冷孤寂。
茶几上,还放着那个白色的陶瓷杯,是许悦专用的,杯身裂了一道细纹,是谢雩风当年发疯时不小心碰倒的,他却舍不得扔,擦干净后,一直放在原地。
司柏缓缓走上楼梯,推开许悦的房间。
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,浅蓝色的墙壁,浅蓝色的窗帘,书桌上的日记、画本、心愿清单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,床上的半条围巾,早已被谢雩风织完,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枕头边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那里,是他上次整理遗物时,遗漏的一个小小的铁盒。
盒子没有上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,没有贵重的东西,只有一整盒胃药,和一叠厚厚的便签纸。
药瓶密密麻麻,摆得整整齐齐,有新有旧,有的早已过期,瓶身上的标签都泛黄了,却一颗药都没剩下——全是许悦当年,忍着剧痛吃下的止疼药、胃药。
最上面的一瓶,是她离世前三天买的,药盒里还剩三颗,说明书上,被她用铅笔圈了一行字:此药伤胃,不可多吃。
可她的便签上,却写着:多吃两颗,就不疼了,今晚还要给雩风煲汤。
便签纸,是她随手撕的,小小的一张,字迹清秀,却越来越虚弱,每一张,都藏着她不为人知的痛。
【今天胃疼了三次,不敢出声,他在陪向晚吃饭。】
【药快吃完了,舍不得买,他最近生意忙,不能给他添麻烦。】
【地下室好冷,胃疼得直不起腰,好想学长,可是不能找他,会惹他生气。】
【医生说再不吃东西就不行了,可是我吃不下,一吃就疼。】
【今天他看了我一眼,我多吃了半碗饭,哪怕疼,也值得。】
【快要撑不住了,可是我还想再看看他,就一眼。】
最后一张便签,是她躺在病床上,用最后一丝力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几乎看不清,只有两个字,洇着淡淡的血痕:
不怪。
不怪他的冷漠。
不怪他的羞辱。
不怪他的不信任。
不怪他亲手,把她推向死亡。
司柏捧着便签纸,指节泛白,眼泪终于砸了下来,砸在那两个字上,晕开一片水渍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眼泪,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她离开的事实,可在看到这些藏在角落、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温柔时,还是彻底崩溃。
这个姑娘,到底是有多爱,才会在被伤得体无完肤、命悬一线时,还写下“不怪”两个字。
到底是有多善良,才会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,把所有的错都归到自己身上,直到死,都没说过谢雩风一句坏话。
而谢雩风,那个眼瞎心盲的男人,直到她死,直到自己殉墓,都不知道,他的悦悦,曾在无数个深夜,忍着胃疼,抱着他的照片,一遍遍地说“我不怪你”。
他不知道,他践踏的,是这世间最纯粹、最卑微、最滚烫的真心。
他不知道,他弄丢的,是这辈子,唯一会拼了命爱他、护他、原谅他的人。
铁盒的最底部,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,是许悦十八岁生日那天写的,少女的字迹,带着青涩的期待:
今天我十八岁了,希望谢雩风,岁岁平安,哪怕他不爱我。
岁岁平安。
她用一生,成全了他的岁岁平安,自己却落得满身伤痕,英年早逝。
而他,在她死后,才用余生,用性命,偿还她的岁岁不安。
司柏把便签纸和药瓶,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,合上盖子,紧紧抱在怀里,靠在书桌边,无声地痛哭。
房间里,每一寸空气,都藏着许悦的影子。
衣柜里,她的衣服还在,全是浅色系,没有一件是向晚喜欢的白色,是谢雩风后来全部换掉的;
窗台上,她养的小雏菊,早已枯萎,却还保留着当年的花盆,是她亲手种的;
书桌上,她的笔,还放在日记旁边,仿佛下一秒,就会有人拿起笔,继续写下对爱人的思念。
可那个人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司柏在庄园里待了一整夜,坐在许悦的床边,看着她的照片,一夜未眠。
天亮时,他接到了监狱打来的电话,语气平淡,带着一丝敷衍:“向晚死了,昨天夜里,冻饿而死,没人来认尸,你要是认识她的家人,就通知一声。”
向晚死了。
这个用谎言算计了许悦一生,用伪装欺骗了谢雩风十年,亲手点燃这场虐恋悲剧的女人,最终死在了阴冷潮湿的监狱里,疯疯癫癫,无人问津,连一具遗体,都无人收敛。
司柏没有丝毫意外,也没有丝毫快意。
他甚至,连恨都没有了。
向晚的恶,罪有应得,她的结局,是她自己选的。
可哪怕她死了,哪怕她挫骨扬灰,许悦也不会回来了。
那些被毁掉的青春,被践踏的真心,被折磨的岁月,再也回不来了。
善恶终有报,可对许悦来说,太晚了。
晚到她早已魂归尘土,晚到一切都成了定局,晚到所有的伤害,都成了刻在骨血里的疤,永远无法愈合。
司柏没有去监狱,也没有通知任何人。
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就挂断了电话。
向晚的一生,从算计许悦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了悲凉。
她想要谢太太的位置,想要谢雩风的爱,想要荣华富贵,最终却一无所有,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。
而她毁掉的,是两个本该好好活着的人,是一段本该温柔美好的情。
从此,世间再无向晚。
再也没有人,会挑拨离间,会装可怜,会陷害那个温柔善良的许悦。
再也没有人,会让谢雩风蒙蔽双眼,一次次伤害自己的爱人。
可这一切,都太迟了。
司柏把许悦的铁盒,带回了墓地,埋在了她的墓碑下,让这些她藏了一辈子的心事,永远陪着她。
他站在两座墓碑前,轻轻说:“悦悦,向晚走了,再也没有人欺负你了。你在那边,要好好的,不要再爱得那么累,不要再委屈自己,要做最开心的许悦。”
“谢雩风,你欠她的,在那边,慢慢还。
要用一辈子的温柔,宠她,护她,爱她,把这辈子所有的亏欠,都补回来。
不准再让她哭,不准再让她疼,不准再让她做任何人的替身。
否则,我就算是拼了魂飞魄散,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风雪卷过,像是回应,又像是无声的承诺。
司柏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,转身,离开了墓地。
他没有再回谢家庄园,也没有再留在江城。
他带着许悦的心愿,去了海边,去了江南,去了所有她想去却没能亲自去的地方。
他每到一处,都会拍一张照片,放在她的照片旁边,轻声说:“悦悦,你看,这里好美,以后,我每年都带你来。”
他守了她十年,余生,他会替她看遍世间风景,替她感受世间温柔,替她,活成她最想活成的样子。
江城的传说,渐渐流传开来。
说曾经有一个姑娘,爱了一个男人十年,做了他十年替身,受尽折磨,身患绝症,含恨而终;
说曾经有一个男人,错信白月光,伤透爱人心,直到姑娘死后,才疯魔赎罪,最终殉墓而亡;
说曾经有一个温润公子,守了姑娘十年,爱而不得,余生漂泊,只为完成姑娘的心愿。
这段虐恋,成了江城人心中,最痛的故事。
无数人来到墓地,为那个苦了一辈子的姑娘,献上一束雏菊,一碗银耳莲子汤。
无数人看着相依的墓碑,红了眼眶,湿了衣襟。
有人说,谢雩风太渣,死有余辜;
有人说,向晚太毒,罪有应得;
有人说,司柏太痴,一生空守;
更多人说,许悦太傻,爱错了人,赔上了一生。
可没人知道,许悦到死,都没后悔爱过谢雩风。
她后悔的,只是没能陪他更久,没能让他看看,真实的她有多好。
她后悔的,只是辜负了司柏的十年守护,没能给他一个回应。
她的爱,不是廉价,是太真。
她的痴,不是愚蠢,是太深。
又是一年深冬,江城大雪。
司柏再次回到墓地,带着满满一捧浅蓝色雏菊,和温热的银耳莲子汤。
他坐在墓碑前,像当年的谢雩风一样,絮絮叨叨地说话,说着海边的日出,江南的烟雨,说着世间的温柔。
“悦悦,我今年去了很多地方,看到了很多美景,都替你看过了。”
“你喜欢的雏菊,开得很好,你喜欢的汤,味道一直没变。”
“谢雩风,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一定回来找你。”
雪落在他的头上,肩上,和三年前谢雩风死在这里时,一模一样。
司柏看着墓碑上的名字,轻轻笑了,眼底却满是泪光。
“悦悦,学长累了。
学长守了你十年,爱了你十年,以后,就让谢雩风陪着你,一辈子陪着你。
学长要去很远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
你要好好的,一定要好好的。
下辈子,早点遇见学长,好不好?
学长一定护你周全,不让你受一点委屈,不让你爱错人,不让你,再这么痛。”
他最后摸了摸墓碑,转身,一步一步,消失在风雪里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从此,江城再无司柏。
再无那个温润如玉,默默守护十年的公子。
再无那个爱而不得,痛了一生的人。
谢家庄园,彻底荒废。
梧桐叶落了又生,生了又落,杂草疯长,门锁生锈,再也没有人踏足。
只有每年深冬,会有一束浅蓝色雏菊,悄悄放在门口,转瞬被大雪覆盖。
那是许悦最喜欢的花。
那是她十年痴恋,唯一的念想。
而那两座相依的墓碑,在风雪中,站成了永恒。
一墓葬深情,一墓葬悔恨。
一墓藏十年温柔,一墓藏余生赎罪。
一墓是许悦,一墓是谢雩风。
他们终于,永远在一起了。
只是这结局,太痛,太晚,太虐。
痛到,每一个听闻的人,都红了眼眶;
晚到,阴阳相隔,再也无法弥补;
虐到,爱成灰烬,悔入骨髓,余生皆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