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无声,流年暗换。
江城的风,吹过了春樱,吹过了夏蝉,吹过了秋霜,吹过了冬雪,一晃,便是数十年。
当年那段惊碎人心的虐恋,早已被厚厚的时光掩埋,被喧嚣的人世遗忘。
老人们偶尔闲谈,也只模糊记得,多年前城郊墓地里,有两座相依的坟,一到冬天,就会落满干净得不像话的雪。
没有人再提许悦。
没有人再提谢雩风。
没有人再提那个守了一生、未娶一生的司柏。
更没有人再提,那段爱到燃尽、悔到魂散的过往。
世间万物,皆有归期,唯有遗憾,没有归途。
许念悦走的那一年,很安详。
是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,她躺在摇椅上,怀里抱着一条浅蓝底色、绣着小雏菊的薄毯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,就那样安静地闭上了眼睛,没有痛苦,没有牵挂,没有一丝未了的心事。
儿孙绕膝,家庭和睦,一生被爱,一世安稳。
她活成了世间最幸福的模样,活成了前世的许悦,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人生。
弥留之际,她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、莫名的画面——
漫天飞雪,冰冷的病房,一个模糊的、痛苦的背影,还有一声轻得像叹息一样的“悦悦”。
她不懂那是什么,只觉得心口微微发酸,却不疼,只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。
而后,所有画面消散,只剩下一片温暖的光,将她轻轻包裹。
这一世,她干干净净来,安安稳稳走,不带半分前尘伤痕,不记半点旧世爱恨。
忘川汤没有白喝,轮回没有白走,上苍终究是疼惜这个,在前世被磋磨殆尽的姑娘。
葬礼那天,江城又落了雪。
不大,细细碎碎,飘在空中,温柔得不像话。
按照她生前的遗愿,没有大办,只有家人安静送行,葬在了一处山清水秀、远离喧嚣的地方。
没有墓碑刻着“爱妻”,没有故人前来痛哭,没有爱恨纠缠,只有一抔净土,掩去一生安详。
司念是在她走后的第三年离开的。
一生未娶,一生清淡,一生都在远远守护。
他走的时候,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雏菊书签,那是他照着前世许悦喜欢的样子,亲手做的。
他没有留下遗言,没有留下牵挂。
只是在最后一刻,望着江城的方向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悦悦,我来赴约了。
下辈子,我早点遇见你。”
他没有去求孟婆,没有去守轮回,安安静静喝下那碗汤,干干净净踏入来生。
前尘的守护,今生的成全,到此,终于圆满。
他不欠谁,不负谁,只是爱了一个人,爱了整整两世。
至此,尘缘尽,相思断,再无少年立风雪。
而那座被世人遗忘的城郊墓地。
那两座紧紧靠在一起的墓碑,在数十年的风吹雨打下,石刻已经微微斑驳。
许悦之墓
谢雩风之墓
字迹依旧清晰,像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,不肯在时光里低头。
每年深冬,依旧会有不知名的人,悄悄放上一束浅蓝雏菊,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汤,放下,便转身离开,从不露面。
有人说是墓园的管理员,有人说是路过的好心人,没有人知道真正是谁。
只有风知道,那是一段无人再记得的温柔,在替世间,记得她。
这一年的雪,下得格外安静。
没有狂风,没有喧嚣,只有漫天白雪,轻轻落下,将墓碑轻轻覆盖,像一床温柔的棉被,盖住所有爱恨,所有伤痛,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对不起。
墓前的雏菊,被雪压着,却依旧挺直,像极了那个姑娘,骨子里藏着的,从未被生活磨掉的温柔与倔强。
不知是第几十个年头了。
谢家庄园早已彻底坍塌,只剩下半截残墙,一片荒草,几棵枯老的梧桐树,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诉说着,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曾经金碧辉煌的牢笼,如今成了野草丛生的废墟。
曾经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,曾经那个疯魔赎罪的男人,都化作了尘土,散在了风里。
再也没有人,会在深夜煲汤;
再也没有人,会抱着日记痛哭;
再也没有人,会守着空房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黄泉之上,云雾茫茫。
许悦的魂魄,再次来到了这里。
这一次,她不是那个满身伤痕、含恨而终的姑娘,而是一身温暖、一生圆满的老者魂魄,干净、温和、释然,眼底没有一丝阴霾。
孟婆依旧站在桥头,端着汤碗,看着她,笑得慈祥。
“姑娘,这一世,可还安稳?”
许悦轻轻点头,声音温柔,带着一生的平和:“安稳,很幸福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孟婆连声叹道,“前尘苦尽,今生甘来,你值得。”
她接过汤碗,没有犹豫,没有心酸,没有莫名的疼痛。
这一世无憾,无恨,无牵挂,所以喝下这碗汤,也只是为了,奔赴下一场更好的人生。
汤入喉,前尘尽忘。
今生的温暖,前世的伤痕,统统化作云烟,消散无踪。
她微微一笑,向着轮回走去,身影轻盈,再无半分执念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解脱了。
彻彻底底,干干净净。
就在她身影消失的那一刻。
忘川河畔,一缕几乎透明到看不见的微光,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那是谢雩风,魂飞魄散前,残留的最后一丝神念。
微弱到,连风都能吹散,却硬生生,在河畔坚持了数十年。
不为轮回,不为相见。
只为,再看她一眼。
看她真正放下,看她真正安宁,看她真正,不再记得他。
此刻,那缕微光轻轻晃动,像是一个极轻极轻的点头,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。
所有的悔恨,所有的亏欠,所有的痛,所有的执念,在这一刻,终于烟消云散。
“悦悦,
我终于,可以放心了。”
微光一闪,彻底熄灭。
连最后一丝痕迹,都不留。
从此,三界六道,再无谢雩风。
不堕地狱,不入轮回,不存念想,不扰人间。
他以彻底的消亡,换她生生世世,再无伤痛,再无错付,再无相思成疾,再无爱而不得。
这是他能给的,最后、也是唯一的温柔。
向晚的魂魄,在无尽恶道中辗转,受尽苦楚,生生世世,不得解脱。
她造下的恶,伤过的人,欠下的债,一丝一毫,都要在无边黑暗里,慢慢偿还。
没有尽头,没有怜悯,没有重来的机会。
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轮回,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。
只是这报应,来得太晚,晚到被伤害的人,早已痛过一生,燃尽一生。
江城的雪,停了。
风掠过墓地,掠过荒园,掠过梧桐树梢,轻轻卷起一片雪花,飘向远方,飘向人间,飘向再也没有伤痛的地方。
世间再无许悦。
世间再无谢雩风。
世间再无那个守了两世的司柏。
世间再无那段,虐到骨血里的痴恋。
所有的爱与恨,都归于尘土。
所有的痴与悔,都散于风雪。
所有的伤与痛,都止于时光。
有人说,最虐的故事,是生离死别。
有人说,最痛的感情,是爱而不得。
可他们的故事告诉世人——
最虐的,是你倾尽一切爱我,我视而不见;
最痛的,是我幡然醒悟时,你已不在人间。
迟来的深情,比草贱。
迟来的悔恨,比刀狠。
那个拼了命爱你的人,一旦走了,
就真的,
再也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