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司柏。
从十七岁那年在梧桐树下看见她,我这辈子,就只剩下一件事——守着许悦。
那时阳光正好,她抱着一摞书,慌慌张张撞进谢雩风怀里,脸颊通红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,连声道歉,声音软得一捏就化。
我站在不远处,看了她整整三分钟。
她不知道,那天我原本是去送作业,脚步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,再也挪不动。
她不知道,从那天起,我的目光,就再也没从她身上离开过。
她更不知道,谢雩风眼里不屑一顾的小姑娘,是我藏在心底,不敢碰、不敢扰、不敢说出口的毕生心动。
我见过她所有的样子。
见过她在球场边,攥着矿泉水瓶,紧张地望着场上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,连呼吸都放轻。
见过她在教室最后一排,一笔一画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,写满一页又一页,小心翼翼藏进课本。
见过她在雨天,抱着伞在谢家门口等,浑身湿透,只为说一句“记得按时吃饭”。
见过她在谢家破产,所有人都离开时,把自己攒了几年的零花钱,全数塞进谢雩风手里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我陪着你。”
我也见过她疼的样子。
见过她被谢雩风冷言讽刺时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见过她为了模仿向晚,剪掉喜欢的长发,穿上不喜欢的白裙子,站在镜子前,无声地红了眼。
见过她被关在地下室,冻得嘴唇发紫,拍着门哭:“谢雩风,你信我一次……”
见过她胃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浸透睡衣,却还强撑着,给他煲汤。
我每见一次,心就碎一次。
可我什么都不能做。
我不能冲上去把她护在身后,不能告诉她“你很好,你不必这样”,不能把她从那场无望的爱里拉出来。
因为我知道,她的眼里,从来没有我。
她的欢喜,她的委屈,她的痛,她的命,全都系在谢雩风一个人身上。
我能做的,只有远远看着。
像一个局外人,守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戏,看着她一步步,走向万劫不复。
我陪了她十年。
十年里,我是她的学长,是她偶尔可以倾诉的人,是她走投无路时,唯一敢联系的人。
她叫我“学长”,客气,礼貌,疏离。
我应着,心里却疼得喘不过气。
她不知道,我手机里,存着她所有的习惯。
她不知道,我办公室抽屉里,常年备着她需要的胃药。
她不知道,每次她被谢雩风伤害,我都在不远处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逼自己不要出现。
我怕我的出现,会让她难堪。
我怕我的关心,会成为她的负担。
我怕我一开口,就泄露那快满溢出来的喜欢。
我只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,递上一张纸巾。
在她最无助的时候,说一句“我在”。
在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默默守在楼下,一整夜,一整夜。
有人问我,值得吗。
她爱了谢雩风十年,卑微入尘。
我守了她十年,默默无闻,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。
值得吗。
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。
每次答案都是——值得。
只要她能好好的,只要她能少疼一点,只要她偶尔回头,能看见我还在,就够了。
我不贪心。
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谢雩风。
我只想做她的退路,做她的底气,做她跌倒时,可以接住她的那个人。
我是第一个知道她胃癌晚期的人。
那天她在医院走廊,扶着墙,脸色白得像纸,看见我,强装镇定,勉强笑了笑:“学长,我没事。”
我伸手,触到她手臂的温度,冰凉刺骨。
那一刻,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我看着报告单上那一行字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,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扼住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我心疼,恨,怨,怒,几乎要疯掉。
我想立刻冲去找谢雩风,想把他揪到她面前,想让他看看,他到底是怎么把一个好好的姑娘,折磨成这样的。
可她拉住我,虚弱地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学长,别告诉他,别让他烦我。”
“我不想给他添麻烦。”
我看着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红着眼,点头。
那是我这辈子,最恨自己的一刻。
我恨自己无能为力。
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。
恨自己连让她任性一次,都做不到。
从那天起,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。
我给她带粥,带药,带她喜欢看的书,陪她说话,尽量不提谢雩风,不提病情。
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,看着她疼得整夜睡不着,看着她眼里的光,一点点熄灭。
我知道,她撑不了多久了。
我也知道,她到死,心里念的,还是谢雩风。
她走的那天,江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我赶到病房时,她已经没了呼吸。
谢雩风疯了一样冲进来,跪在床边,抱着她冰冷的身体,崩溃大哭,一遍遍地说“我错了”。
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恨,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。
现在知道错了,有什么用。
她疼的时候,你在哪。
她哭的时候,你在哪。
她求你信她一次的时候,你又在哪。
你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,把她的命不当回事,等到她彻底没了,你才来后悔。
迟了。
太晚了。
我走到他面前,一字一句,用尽全身力气,告诉他所有真相。
玉佩是向晚摔的,项链是向晚藏的,所有陷害都是假的,她的痛,她的忍,她的病,全是真的。
我看着他脸色惨白,如遭雷击,看着他崩溃,绝望,发疯。
我没有一丝快意。
因为我知道,无论他多痛,多悔,我的悦悦,都回不来了。
她到死,都还爱着他。
她到死,都还在说,不怪他。
我守了十年的姑娘,就这样,带着一身伤痕,一腔痴心,永远离开了。
她的葬礼,我没让谢雩风靠近。
他不配。
她活着的时候,他让她受尽委屈;死了,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。
我站在她的墓碑前,看着照片上笑得温柔的她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眼泪无声地掉。
悦悦,你看,雪下得好大,和你喜欢的一样干净。
悦悦,你不用再疼了,不用再忍了,不用再爱得那么辛苦了。
悦悦,你走了,我怎么办。
我守了你十年,你走了,我守什么。
后来,我看着谢雩风一点点疯魔。
他守在她的房间,抱着她的日记,一遍遍地哭。
他每天煲她喜欢的银耳莲子汤,放在她的位置上,自言自语。
他去梧桐树下,去海边,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,替她完成心愿。
他最后,死在她的墓碑前,漫天飞雪,紧紧靠着她的墓碑。
我没有拦着。
这是他欠她的。
欠她十年温柔,欠她一条命,欠她一生安稳。
他用命偿还,应该。
我把他埋在她的旁边,立了一块碑。
爱妻许悦之墓,夫谢雩风立。
就这样吧。
生前不能圆满,死后,就让他们相依吧。
至少,她不会再孤单了。
我去了江南,去了海边,去了所有她想去却没能去的地方。
我每到一处,都拍一张照片,放在她的照片旁边,轻声说:“悦悦,你看,这里好美。”
我替她看遍世间风景,替她感受世间温柔。
我一生未娶。
有人说我傻,说我执念太深。
他们不懂。
我不是执念,我是心甘情愿。
从十七岁那年梧桐树下,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,我的心,就给了她。
这辈子,给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我不要她爱我,不要她记得我,甚至不要她知道我有多喜欢她。
我只要她平安,喜乐,被人好好爱着。
前一世,我没能做到。
下一世,我希望她,再也不要遇见谢雩风。
希望她,出生在温暖的家庭,被父母捧在手心里,一生无忧,一生被爱。
希望她,遇见一个温柔的人,宠她,护她,把她当成全世界。
希望她,再也不要爱得那么卑微,那么痛。
晚年时,我又回到江城。
我坐在她的墓碑前,像从前无数次一样,絮絮叨叨跟她说话。
“悦悦,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“悦悦,我守了你一辈子,够久了。”
“悦悦,下辈子,我早点遇见你,好不好?”
“下辈子,别再喜欢他了,看看我,好不好?”
“我会对你好,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
雪落在我头上,肩上,和她走那天一样大。
我轻轻靠在墓碑上,闭上眼。
这一生,我途经了她的盛放,却只能终身守望。
这一生,我未说一句喜欢,却倾尽了所有温柔。
这一生,我不后悔,只是有一点点遗憾。
遗憾没能早点遇见你。
遗憾没能护住你。
遗憾到最后,都没能听你叫我一声阿柏。
如果有来生。
换我,先喜欢你。
换我,来爱你。
换我,护你一世安稳。
再也不让你哭,不让你疼,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
再也不让你,做别人的替身。
只做我的——
许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