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谢雩风。
我这一生,赢过生意,握过权势,站过高处,最后却输得最彻底。
我弄丢了那个,从十七岁开始,就把整颗心捧到我面前,焐热了十年的姑娘。
等我终于看清,她已经不在了。
我第一次见许悦,是在江城一中的梧桐树下。
蝉鸣聒噪,阳光晃眼,她抱着一摞书,慌慌张张撞进我怀里,书本散了一地。
她蹲下去捡,耳尖通红,声音又轻又软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那时候年少轻狂,眼高于顶,只淡淡瞥了一眼,没说话,抬脚就走。
我没看见,她蹲在原地,望着我的背影,眼睛亮得像落了一整个星空。
我更不知道,这一眼,她记了十年,爱了十年,痛了十年。
也不知道,这一眼,成了我往后余生,求而不得的奢望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总能看见她。
球场边,她抱着水,安安静静站在角落,等我结束,才敢小心翼翼递过来。
教室里,她坐在最后一排,目光黏在我身上,一笔一画写我的名字。
雨天,校门口,她撑着伞,浑身湿透,就为了说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我烦她,嫌她黏人,嫌她多余,嫌她碍眼。
我对她冷言冷语,视而不见,甚至纵容旁人笑她痴心妄想。
她从不生气,从不抱怨,依旧默默跟着我,陪着我,守着我。
那时候我以为,她的喜欢很廉价。
廉价到可以随意践踏,随意丢弃,随意伤害。
直到谢家破产,一夕之间,我从云端跌入泥沼。
昔日围在我身边的人,全都走了,只有她,没有走。
她把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,全都塞到我手里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一丝嫌弃:
“谢雩风,我陪着你,我们一起熬过去。”
我那时候狼狈又骄傲,自尊心强得可怕,一把挥开她的手,语气恶劣:
“不用你假好心。”
她没生气,只是默默把钱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我等你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,心里微微一动。
可我太骄傲,太固执,太眼瞎,硬是把那点异样,压了下去。
我从没想过,这个在我最落魄时,不离不弃的姑娘,会是我这辈子,唯一的光。
再后来,我东山再起,风光无限。
向晚回来了。
我念着年少时的那点念想,把她当成白月光,捧在手心里。
我看不见她的虚伪,看不见她的算计,看不见她眼底的恶毒。
我只看得见,我想要的温柔,我想要的陪伴,我执念多年的模样。
于是,我把许悦留在身边。
我让她穿向晚喜欢的白裙子,留向晚喜欢的发型,做向晚喜欢的事。
我把她,当成了一个替身。
一个,连名字都快要被抹去的替身。
我每天对她冷言冷语,动辄呵斥。
她递过来的汤,我随手倒掉。
她送的礼物,我看都不看。
她小心翼翼的靠近,我满心厌恶地推开。
我甚至为了向晚,一次次冤枉她,误会她,伤害她。
她被向晚陷害,我信向晚。
她被我关在地下室,冻得发抖,我不闻不问。
她胃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直流,我只觉得她矫情。
她咳血在我西装上,我嫌脏,嫌晦气,一把推开她。
我亲手,把那个爱我如命的姑娘,一点点推向深渊。
我那时候,真不是人。
我永远记得,她走的那天,江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我赶到医院时,她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脸色苍白得像纸,瘦得脱了形,连最后一句话,都没能对我说。
医生告诉我,她胃癌晚期,撑了很久很久,忍了很久很久。
我像被一道雷劈中,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都冻住。
胃癌晚期。
忍了很久。
撑了很久。
这八个字,字字诛心。
我想起她每次疼得脸色发白,我却以为她装病。
我想起她半夜蜷缩在床,我却在陪向晚应酬。
我想起她求我信她一次,我却狠狠骂她恶毒。
原来,我一直伤害的,是一个早已病痛缠身、命不久矣的姑娘。
原来,我所谓的白月光,是一把刀,一刀刀,剜着她的心,耗着她的命。
原来,我才是那个,最该死的人。
我跪在病床前,抱着她冰冷的身体,崩溃大哭。
我一遍遍地喊:“悦悦,我错了,你回来,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,再也不会轻声应我,再也不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了。
我终于失去她了。
永远失去了。
她走后,我才开始一点点,看清真相。
司柏把所有事情摆在我面前。
玉佩是向晚摔的,污名是向晚栽的,病痛是真的,委屈是真的,爱也是真的。
我看到了她的日记,她的照片,她的病历,她的便签,她那十年,不为人知的深情与痛苦。
每一页,每一行,每一个字,都在告诉我——
谢雩风,你有多混蛋。
我把自己关在她的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
房间里全是她的味道,她的痕迹,她的气息。
我抱着她的日记,一遍遍地读,一遍遍地哭,哭到咳血,哭到晕厥。
我才知道,她喜欢浅蓝色,不是白色。
我才知道,她喜欢小雏菊,不是玫瑰。
我才知道,她喝银耳莲子汤,是真的喜欢,不是为了讨好谁。
我才知道,她跟在我身后十年,不是纠缠,是深爱。
我才知道,她做替身,不是甘愿,是舍不得离开我。
我什么都知道了。
可太晚了。
我开始疯魔一样地赎罪。
我每天煲她爱喝的汤,放在她常坐的位置,一口一口喝下去,喝到眼泪直流。
我把庄园里所有东西,都换成她喜欢的浅蓝色,摆满小雏菊。
我去梧桐树下,去我们相遇的地方,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。
我去海边,去江南,替她完成所有未完成的心愿。
我戴着她攒钱买的、藏了六年的戒指,一刻也不摘下。
我活成了她当年的样子。
孤独,卑微,偏执,爱而不得。
我终于体会到,她当年的万分之一的痛。
也终于明白,我当年的所作所为,有多残忍。
向晚疯了,进了监狱,得到了应有的报应。
可我一点都不开心。
她死了,就算向晚死一万次,我的悦悦,也回不来了。
我最后一次去墓地,雪下得很大,和她走那天一样。
我靠在她的墓碑上,像靠着她的肩膀。
我把织完的围巾,轻轻围在墓碑上,像围在她脖子上。
我把汤和雏菊,一一摆好,轻声和她说话。
我说了很多很多。
说了我有多后悔。
说了我有多爱她。
说了我有多想念她。
我说:“悦悦,我来陪你了。
这一世,我欠你的,用命还。
下辈子,换我来爱你,换我来等你,换我来守你一辈子。”
我靠在墓碑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我好像看见了她。
少年模样,穿着浅蓝色校服,抱着书本,站在梧桐树下,对我笑。
这一次,我没有转身就走。
我快步走过去,紧紧抱住她,一遍遍地说:
“对不起,我爱你,悦悦,我爱你……”
如果有来生。
我一定,第一眼就认出你。
我一定,好好爱你,护你,宠你。
我一定,不让你受半分委屈,半分痛苦。
我一定,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,都给你。
只求你,
不要再爱得那么痛。
不要再爱我这样的人。
黄泉路上,我没有喝孟婆汤。
我以魂飞魄散为代价,守在奈何桥边,看着她喝下汤,忘记前尘,忘记我,忘记所有伤痛,干干净净踏入轮回。
我看着她转世,出生在温暖的家庭,被父母捧在手心里,一生平安,一生喜乐。
我不敢靠近,不敢打扰,只敢远远看着,守着。
我身上罪孽太重,靠近她,只会让她莫名心痛。
我舍不得。
我看着她笑,看着她闹,看着她被人好好爱着。
足够了。
我的魂魄一点点消散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我不后悔。
我欠她十年深情,一条性命,一生安稳。
我用永世消亡来偿还,应该。
我叫谢雩风。
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,是被一个叫许悦的姑娘,拼尽全力爱过。
我这一生,最遗憾的事,是直到她死,才学会怎么去爱。
迟来的深情,比草贱。
迟来的悔恨,比刀狠。
如果时光能重来。
梧桐树下,我不会转身就走。
我会蹲下身,帮她捡书本,轻声说:
“没关系,我叫谢雩风,以后,我护着你。”
如果有来生。
换我,为你煲汤。
换我,为你守候。
换我,爱你十年,二十年,一辈子。
换我,做你的影子,做你的退路,做你的全世界。
悦悦,
对不起。
我爱你。
来生,
不要再遇见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