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2:45:39

我叫谢雩风。

我这一生,赢过生意,握过权势,站过高处,最后却输得最彻底。

我弄丢了那个,从十七岁开始,就把整颗心捧到我面前,焐热了十年的姑娘。

等我终于看清,她已经不在了。

我第一次见许悦,是在江城一中的梧桐树下。

蝉鸣聒噪,阳光晃眼,她抱着一摞书,慌慌张张撞进我怀里,书本散了一地。

她蹲下去捡,耳尖通红,声音又轻又软: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我那时候年少轻狂,眼高于顶,只淡淡瞥了一眼,没说话,抬脚就走。

我没看见,她蹲在原地,望着我的背影,眼睛亮得像落了一整个星空。

我更不知道,这一眼,她记了十年,爱了十年,痛了十年。

也不知道,这一眼,成了我往后余生,求而不得的奢望。
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我总能看见她。

球场边,她抱着水,安安静静站在角落,等我结束,才敢小心翼翼递过来。

教室里,她坐在最后一排,目光黏在我身上,一笔一画写我的名字。

雨天,校门口,她撑着伞,浑身湿透,就为了说一句:“路上小心。”

我烦她,嫌她黏人,嫌她多余,嫌她碍眼。

我对她冷言冷语,视而不见,甚至纵容旁人笑她痴心妄想。

她从不生气,从不抱怨,依旧默默跟着我,陪着我,守着我。

那时候我以为,她的喜欢很廉价。

廉价到可以随意践踏,随意丢弃,随意伤害。

直到谢家破产,一夕之间,我从云端跌入泥沼。

昔日围在我身边的人,全都走了,只有她,没有走。

她把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,全都塞到我手里,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一丝嫌弃:

“谢雩风,我陪着你,我们一起熬过去。”

我那时候狼狈又骄傲,自尊心强得可怕,一把挥开她的手,语气恶劣:

“不用你假好心。”

她没生气,只是默默把钱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我等你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,心里微微一动。

可我太骄傲,太固执,太眼瞎,硬是把那点异样,压了下去。

我从没想过,这个在我最落魄时,不离不弃的姑娘,会是我这辈子,唯一的光。

再后来,我东山再起,风光无限。

向晚回来了。

我念着年少时的那点念想,把她当成白月光,捧在手心里。

我看不见她的虚伪,看不见她的算计,看不见她眼底的恶毒。

我只看得见,我想要的温柔,我想要的陪伴,我执念多年的模样。

于是,我把许悦留在身边。

我让她穿向晚喜欢的白裙子,留向晚喜欢的发型,做向晚喜欢的事。

我把她,当成了一个替身。

一个,连名字都快要被抹去的替身。

我每天对她冷言冷语,动辄呵斥。

她递过来的汤,我随手倒掉。

她送的礼物,我看都不看。

她小心翼翼的靠近,我满心厌恶地推开。

我甚至为了向晚,一次次冤枉她,误会她,伤害她。

她被向晚陷害,我信向晚。

她被我关在地下室,冻得发抖,我不闻不问。

她胃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直流,我只觉得她矫情。

她咳血在我西装上,我嫌脏,嫌晦气,一把推开她。

我亲手,把那个爱我如命的姑娘,一点点推向深渊。

我那时候,真不是人。

我永远记得,她走的那天,江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
我赶到医院时,她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
脸色苍白得像纸,瘦得脱了形,连最后一句话,都没能对我说。

医生告诉我,她胃癌晚期,撑了很久很久,忍了很久很久。

我像被一道雷劈中,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都冻住。

胃癌晚期。

忍了很久。

撑了很久。

这八个字,字字诛心。

我想起她每次疼得脸色发白,我却以为她装病。

我想起她半夜蜷缩在床,我却在陪向晚应酬。

我想起她求我信她一次,我却狠狠骂她恶毒。

原来,我一直伤害的,是一个早已病痛缠身、命不久矣的姑娘。

原来,我所谓的白月光,是一把刀,一刀刀,剜着她的心,耗着她的命。

原来,我才是那个,最该死的人。

我跪在病床前,抱着她冰冷的身体,崩溃大哭。

我一遍遍地喊:“悦悦,我错了,你回来,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
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,再也不会轻声应我,再也不会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了。

我终于失去她了。

永远失去了。

她走后,我才开始一点点,看清真相。

司柏把所有事情摆在我面前。

玉佩是向晚摔的,污名是向晚栽的,病痛是真的,委屈是真的,爱也是真的。

我看到了她的日记,她的照片,她的病历,她的便签,她那十年,不为人知的深情与痛苦。

每一页,每一行,每一个字,都在告诉我——

谢雩风,你有多混蛋。

我把自己关在她的房间里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

房间里全是她的味道,她的痕迹,她的气息。

我抱着她的日记,一遍遍地读,一遍遍地哭,哭到咳血,哭到晕厥。

我才知道,她喜欢浅蓝色,不是白色。

我才知道,她喜欢小雏菊,不是玫瑰。

我才知道,她喝银耳莲子汤,是真的喜欢,不是为了讨好谁。

我才知道,她跟在我身后十年,不是纠缠,是深爱。

我才知道,她做替身,不是甘愿,是舍不得离开我。

我什么都知道了。

可太晚了。

我开始疯魔一样地赎罪。

我每天煲她爱喝的汤,放在她常坐的位置,一口一口喝下去,喝到眼泪直流。

我把庄园里所有东西,都换成她喜欢的浅蓝色,摆满小雏菊。

我去梧桐树下,去我们相遇的地方,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。

我去海边,去江南,替她完成所有未完成的心愿。

我戴着她攒钱买的、藏了六年的戒指,一刻也不摘下。

我活成了她当年的样子。

孤独,卑微,偏执,爱而不得。

我终于体会到,她当年的万分之一的痛。

也终于明白,我当年的所作所为,有多残忍。

向晚疯了,进了监狱,得到了应有的报应。

可我一点都不开心。

她死了,就算向晚死一万次,我的悦悦,也回不来了。

我最后一次去墓地,雪下得很大,和她走那天一样。

我靠在她的墓碑上,像靠着她的肩膀。

我把织完的围巾,轻轻围在墓碑上,像围在她脖子上。

我把汤和雏菊,一一摆好,轻声和她说话。

我说了很多很多。

说了我有多后悔。

说了我有多爱她。

说了我有多想念她。

我说:“悦悦,我来陪你了。

这一世,我欠你的,用命还。

下辈子,换我来爱你,换我来等你,换我来守你一辈子。”

我靠在墓碑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我好像看见了她。

少年模样,穿着浅蓝色校服,抱着书本,站在梧桐树下,对我笑。

这一次,我没有转身就走。

我快步走过去,紧紧抱住她,一遍遍地说:

“对不起,我爱你,悦悦,我爱你……”

如果有来生。

我一定,第一眼就认出你。

我一定,好好爱你,护你,宠你。

我一定,不让你受半分委屈,半分痛苦。

我一定,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,都给你。

只求你,

不要再爱得那么痛。

不要再爱我这样的人。

黄泉路上,我没有喝孟婆汤。

我以魂飞魄散为代价,守在奈何桥边,看着她喝下汤,忘记前尘,忘记我,忘记所有伤痛,干干净净踏入轮回。

我看着她转世,出生在温暖的家庭,被父母捧在手心里,一生平安,一生喜乐。

我不敢靠近,不敢打扰,只敢远远看着,守着。

我身上罪孽太重,靠近她,只会让她莫名心痛。

我舍不得。

我看着她笑,看着她闹,看着她被人好好爱着。

足够了。

我的魂魄一点点消散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
我不后悔。

我欠她十年深情,一条性命,一生安稳。

我用永世消亡来偿还,应该。

我叫谢雩风。

我这一生,最幸运的事,是被一个叫许悦的姑娘,拼尽全力爱过。

我这一生,最遗憾的事,是直到她死,才学会怎么去爱。

迟来的深情,比草贱。

迟来的悔恨,比刀狠。

如果时光能重来。

梧桐树下,我不会转身就走。

我会蹲下身,帮她捡书本,轻声说:

“没关系,我叫谢雩风,以后,我护着你。”

如果有来生。

换我,为你煲汤。

换我,为你守候。

换我,爱你十年,二十年,一辈子。

换我,做你的影子,做你的退路,做你的全世界。

悦悦,

对不起。

我爱你。

来生,

不要再遇见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