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许悦。
我这一生,很短,很苦,很疼。
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,喜欢上谢雩风。
第一次遇见他,是在江城一中的梧桐树下。
夏风很热,蝉鸣很吵,我抱着一摞书,慌慌张张跑着,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。
书本散落一地,我慌忙蹲下去捡,心跳得快要冲出胸口。
抬头时,撞进一双清冷又骄傲的眼睛。
他很高,穿着白衬衫,站在阳光里,像一幅我不敢触碰的画。
我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,只会一遍遍地说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他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那一眼,我记了十年。
从那天起,我的眼里,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。
我开始默默跟着他。
他去球场,我就抱着水,站在最远的角落,等他打完球,才敢小心翼翼把水递过去。
他上晚自习,我就坐在最后一排,一笔一画写他的名字,写满一页又一页。
他生病,我冒着大雪跑遍全城,买特效药,冻得手脚发紫,也不敢告诉他,我跑了多远。
我知道,我配不上他。
他是天之骄子,众星捧月;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姑娘,不起眼,不耀眼。
可我控制不住,那颗向着他的心。
我不求他喜欢我,不求他多看我一眼。
我只求,能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,看着他,就够了。
那时候的我,天真地以为,只要我够乖,够听话,够懂事,总有一天,他会看见我。
后来谢家破产,他从云端跌入泥沼,所有人都离开了他。
我把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,全都塞到他手里。
我看着他憔悴的脸,心疼得要命,却只能小声说:“我陪着你,我们一起熬过去。”
他挥开我的手,语气很冷:“不用你假好心。”
我没难过,也没放弃。
我知道,他只是自尊心太强。
我默默把钱放下,轻声说:“我等你。”
我等他东山再起,等他重新站在高处。
我等了很久很久,终于等到了。
可我没有等到,他的温柔。
向晚回来了。
我知道她,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,是他年少时的白月光。
他看她的眼神,是我这辈子,都求不来的温柔。
后来,他把我留在身边。
他让我穿白色的裙子,留长发,学向晚的样子,做向晚喜欢的事。
他说:“你就待在这里,照着她的样子来。”
我明明心里疼得快要死掉,还是点了头。
我说:“好。”
只要能留在你身边,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
做替身,做影子,做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都可以。
我以为,只要我够听话,他总会有一点点,心疼我。
可我错了。
他看不见,我穿白色裙子时,有多不自在。
他看不见,我每天夜里,胃疼得蜷缩在床上,冷汗浸透衣服。
他看不见,我被向晚陷害、冤枉时,有多委屈。
他看不见,我每次被他冷言冷语刺伤时,眼底的光,一点点暗下去。
我每天给他煲汤,他随手倒掉。
我给他织围巾,他不屑一顾。
我小心翼翼靠近,他满心厌恶地推开。
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的角落,从天黑等到天亮。
等他回家,等他看我一眼,等他对我说一句温柔的话。
可我等到的,永远是冰冷的背影。
我不怪他。
我只怪我自己,不够好,不够像她,留不住他的心。
后来,我生病了。
胃癌,晚期。
拿到报告单那天,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,蹲了很久很久。
我不怕死,我只是舍不得他。
我还没来得及,让他看看,真正的许悦是什么样子。
我还没来得及,听他说一句,你很好。
我还没来得及,再陪他久一点。
我把报告单藏起来,没告诉任何人。
我不想给他添麻烦,不想让他烦我。
我只想,在剩下的日子里,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。
疼得厉害的时候,我就多吃两颗止疼药。
吃不下饭的时候,我就强迫自己咽下去,我怕我倒下了,就没人给他煲汤了。
夜里疼得睡不着,我就抱着他的照片,小声说:“再撑一会儿,再撑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我撑了一天又一天。
撑到,连站着都费力。
撑到,咳血染红了他的西装。
撑到,他为了向晚,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。
那一巴掌,很疼。
可比身上的疼,更疼的,是心。
我看着他满眼的厌恶,一字一句地说:“许悦,你真恶毒。”
那一刻,我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隐忍,所有的爱,好像都碎了。
我轻声问他:“谢雩风,你有没有……哪怕一瞬间,相信过我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我知道了,答案是没有。
原来我十年的喜欢,十年的陪伴,十年的隐忍,在他眼里,都比不上向晚的一滴眼泪。
原来我这十年,真的像个笑话。
我被他关在地下室。
很冷,很暗,很安静。
我蜷缩在角落,胃疼得快要昏过去,意识模糊的时候,我还在想:
他有没有按时吃饭?
他会不会生气?
他会不会,有一点点想我?
我真傻。
后来司柏学长找到我,把我送到医院。
医生说,太晚了,撑不住了。
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白色的天花板,心里很平静。
不疼了,再也不疼了。
不委屈了,再也不委屈了。
不用再做替身,不用再小心翼翼,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。
我这一生,很短,很苦。
可我不恨谢雩风。
真的不恨。
他只是不爱我而已。
他没有错。
错的是我,不该那么喜欢他,不该纠缠他十年,不该爱得那么卑微。
我最后想的,不是怨恨,不是委屈。
我只是想:
如果有下辈子,我不要再这么累了。
如果有下辈子,我不要再遇见他了。
如果有下辈子,我想做一次,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姑娘。
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纸上写下两个字:
不怪。
不怪你冷漠。
不怪你伤害。
不怪你不爱我。
然后,我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江城下起了很大的雪。
很干净,很白,像我十七岁那年,第一次喜欢上他时,那颗纯粹的心。
我以为,一切就这样结束了。
可我没想到,再睁开眼,我看见了他。
他跪在我的床边,抱着我冰冷的身体,哭得崩溃,一遍遍地喊:
“悦悦,我错了,你回来,你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他的眼泪,砸在我的手上,很烫。
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,像从前无数次想做的那样。
可我穿了过去,我碰不到他。
我看见司柏学长,把所有真相告诉他。
玉佩是向晚摔的,陷害是假的,我的病是真的,我的喜欢,也是真的。
我看见他,拿着我的日记、我的照片、我的病历,崩溃得发疯。
我看见他,把自己关在我的房间里,不吃不喝,抱着我的日记,哭到咳血。
我看见他,每天煲我喜欢的银耳莲子汤,放在我常坐的位置,自言自语。
我看见他,把庄园全都换成浅蓝色,摆满小雏菊,那是我真正喜欢的东西。
我看见他,去梧桐树下,去海边,去我想去的地方,替我完成心愿。
我看见他,一点点瘦下去,一点点疯魔,一点点,活成了当年的我。
原来,他不是不会温柔。
只是他的温柔,从来都不是给我的。
直到我死了,他才给我。
原来,他不是看不见我。
只是我活着的时候,他不愿意看。
直到我不在了,他才看清。
原来,他也会痛。
原来,他也会后悔。
原来,他也会失去我之后,活不下去。
我站在他身边,一遍遍地说:
“别难过了。”
“别哭了。”
“我不怪你。”
可他听不见。
他最后死在我的墓碑前。
漫天大雪,他紧紧靠着我的墓碑,嘴角带着笑,手里攥着我的照片。
他说:“悦悦,我来陪你了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很酸,很疼,却也很平静。
这一生,你负我。
这一生,我喜欢你。
这一生,你用命偿还,我用命喜欢,也算,扯平了。
黄泉路上,孟婆给我喝汤。
她说:“喝了吧,忘了前尘,忘了痛,下辈子,投个好人家,一生安稳。”
我看着碗里的汤,轻轻点头。
我想忘了。
忘了十年的痛,忘了十年的委屈,忘了十年爱而不得的喜欢。
我忘了谢雩风。
忘了向晚。
忘了那个冰冷的庄园。
忘了所有的伤,所有的痛,所有的执念。
我干干净净,重新开始。
再后来,我转世了。
生在温暖的家庭,被父母捧在手心里,一生平安,一生喜乐。
我喜欢浅蓝色,喜欢小雏菊,喜欢银耳莲子汤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本能地喜欢。
我偶尔会在雪天,心口微微发酸。
偶尔会在梧桐树下,莫名停下脚步。
偶尔会对着空气,轻轻说一句:“不怪你。”
我不知道那是谁,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。
我只知道,我这一生,很幸福。
没有伤痛,没有卑微,没有替身,没有爱而不得。
如果可以,我想对当年的许悦说:
你很好,你不廉价,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。
别再那么乖,别再那么懂事,别再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。
你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,值得被人坚定选择,值得被人毫不犹豫地相信。
如果可以,我想对当年的谢雩风说:
我不怪你了。
你也别再后悔了,别再痛了。
这一生,我们扯平了。
如果有来生。
别再遇见了。
别再喜欢了。
别再,让我那么痛了。
我这一生,所求不多。
不过是你,看我一眼,真心一眼。
可惜,直到我死,你都没有给。
直到你死,才给了我,一整个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