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时间,一晃而过。
深秋的雨,依旧年年落下,只是再没有哪一场,能像陈禾来的那晚,下得那样绝望。
她的儿子平安长大,身体健壮,眉眼清秀,从未再生过病,如她所愿,无病无灾,顺遂成长。孩子懂事、乖巧、努力,比同龄的孩子更早熟,他从小就知道,母亲和别人不一样,没有温柔的拥抱,没有暖心的叮嘱,甚至连一句夸奖,都吝啬给予。
他拼命讨好,拼命听话,拼命考满分,拼命想让母亲看自己一眼,想从她眼里,找到一丝一毫的暖意,想得到一句温柔的话,一个温暖的拥抱。
可他从未得到过。
陈禾依旧冷漠、麻木、无悲无喜。她活着,只是活着,吃饭、睡觉、做最简单的零工,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存,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的温度。她看着儿子长大,看着他背上书包上学,看着他从矮矮的小不点,长成挺拔的少年,却始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一个住在同一屋檐下,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孩子考了满分,兴奋地举着试卷跑回家报喜,她只是淡淡点头,目光都未在试卷上停留;孩子受了委屈,红着眼睛回家,想找个依靠,她无动于衷,依旧低头做着手里的活;孩子不小心摔倒,膝盖磕出鲜血,疼得掉眼泪,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递过一张创可贴,没有半句关心。
孩子的眼底,慢慢褪去了最初的期盼,只剩下淡淡的落寞,像被风吹凉的茶。
后来,孩子长大了,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离开了这座困住他的小城,离开了那个没有温度的家。他走的那一天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很久,看着那个坐在屋里,背对着他的女人,眼泪无声滑落,最终只是对着那道背影,轻声说:“妈,我走了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陈禾只是抬手,轻轻关上门,没有挽留,没有不舍,没有牵挂,门轴转动的声响,便是她唯一的回应。
她用一生的温柔共情,换来了儿子的平安健康。
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结果,却失去了感知幸福的全部能力。
我送外卖去过孩子工作的城市,在一家便利店门口,偶然遇见了他。他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,穿着干净的衬衫,眼底带着温和的光,却也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,那是从小缺爱的痕迹,刻在骨里,难以磨灭。
他认出了我,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厌恶与不安,像所有见过我的人一样,下意识避开了我的目光,却还是出于礼貌,停下了脚步。
他和我闲聊了两句,说起自己的母亲,声音轻得像风,飘在深秋的空气里,带着化不开的无奈:“我从小就知道,我妈和别人不一样。她不打我,不骂我,却从来不爱我。我拼了命想让她开心,想让她抱我一下,可我一辈子,都没得到过。我有时候想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,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。”
他不知道,他的母亲不是不爱他,是再也没有能力爱他。
他不知道,他的平安健康,是母亲用自己的灵魂,用自己活着的温度,换来的。
他不知道,不见馆的存在,不知道那场在五年前的雨夜,以命换命的契约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又开始发凉,脸颊的轮廓再次变幻,脑海里闪过两张脸——母亲愁苦的眉眼,父亲温和的笑容,两段极端矛盾的记忆在脑海里冲撞,让我头痛欲裂。
我慌忙转身,跨上电动车,拧动把手,消失在人群里,不敢再停留,不敢再看他眼底的落寞。
我也是一个被回忆折磨的人。
我也是一个亲手斩断亲情的人。
我看着他们的故事,就像看着自己的宿命。
晚年的陈禾,独自住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,依旧是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,墙皮更斑驳了,四处的风更凉了。她无病无灾,安稳度日,没有痛苦,没有烦恼,没有委屈,可她也没有快乐,没有幸福,没有牵挂。
她常常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从日出等到日落,眼神始终空洞,像一盏永远不会亮的灯,映着天边的晚霞,也映着自己荒芜的一生。
她最终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——孩子平安,一生安稳。
可她也活成了最可悲的样子——温骨成灰,初心尽失,无爱无暖,虚度一生。
我回到不见馆,推开门,长明灯依旧静静燃烧,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堂屋,映着青石板上的细碎水渍。木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,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执念之人。
我站在灯影里,抬手摸了摸自己不断变幻的脸,心口的刺痛从未停止,像一根细针,日夜扎着,提醒着我自己的宿命。
我见过太多人,拿最珍贵的东西,换最虚妄的梦。
他们都以为,自己舍弃的是无用之物。
直到失去,才懂那是一生唯一的光。
而我,沈见,不见馆的守灯人。
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。
我的故事,藏在每一盏灯影里,藏在每一次样貌变幻里,藏在每一次心口刺痛里。
只是现在,还不能说。
深秋的雨又落了下来,打湿了不见馆的屋檐,溅起细密的水雾。
长灯未熄,执念未停。
下一个故事,已经在路上。
——第一卷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