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2:48:18

深秋的雨缠缠绵绵裹着入骨的凉,把整座城泡成一片潮湿的雾霭。我拧动破旧电动车的把手,车轮碾过积水潭,冰凉的水花溅湿裤脚,漫过脚踝的冷意,抵不过心底常年不散的麻木。外卖箱里的餐食早凉透了,手机屏幕上的超时提醒红得刺眼,一下下跳着,像细针反复扎着紧绷的神经。

导航在错综的老巷里彻底失灵,我像困在迷宫的孤魂,在冷雨夜里漫无目的地穿行。耳边只有风雨打在车棚上的声响,还有心底越来越急促的不安 —— 不能迟到,不见馆的约定,我绝不能违背。

我叫沈见,不过是应付这世间的代号。无户籍,无身份,无亲人,无过去,更无资格拥有未来。在这座喧嚣的城市里,我只是最不起眼的外卖员,穿着洗得发白起球的工服,骑着车龄比我在人间的印记还久的电动车,在风雨里勉强讨一口饭吃。

无人知晓,这具奔波于市井烟火的躯壳下,藏着一座永远逃不脱的牢笼,藏着一段被刻意抹去、却日夜啃噬灵魂的记忆。那座牢笼,名唤不见馆。

终于在曲折巷弄里找到顾客所在的楼栋,我抬手敲门时,指尖泛着冷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。门被猛地拉开,劈头盖脸的辱骂砸过来,尖利刻薄,裹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。我低头沉默,不道歉,不辩解,不是懦弱,是不敢抬头 —— 我没有属于自己的容貌,在眼前人眼中,我是他毕生最痛恨、最想逃避的模样。

世人见我,皆是心底最厌之相;他们怕我、恨我、厌我,却又会在走投无路时,跪着求我。

而最残忍的酷刑,从不是他人的厌恶,是来自我自己。每当路过橱窗玻璃,低头望向积水倒影,映出的模样从无定形。上一秒,是母亲温柔含笑的眉眼,梨涡浅浅,瞬间将我拉回童年最温暖安稳的时光,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甜汤的香气;下一秒,光影晃动,那张脸便骤然化作父亲酗酒暴怒的模样,眉眼狰狞,唾沫星子似乎都要溅到脸上,将我狠狠拽回那段黑暗窒息的岁月。

幸福与痛苦交替上演,温柔与狰狞反复撕扯,我在天堂与地狱间不断坠落,在爱与恨的夹缝里日夜受刑,从未有过片刻安宁。

男人摔上门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,将我从恍惚中拉回现实。雨水顺着发梢滑落,滴在冰凉的手背上,分不清是雨,还是藏在眼底不敢落的泪。我不在乎差评,不在乎投诉,不在乎这份勉强糊口的收入,我只在乎老街最深处的不见馆,那盏只在深夜亮起的昏黄灯火 —— 那是我用一生自由换来的宿命,是我此生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
调转车头,电动车驶入更深的雨幕,朝着不见馆的方向疾驰。风灌入衣领,冷得刺骨,可我心底的寒冷,远比这深秋雨夜更甚。

我知道,今夜又会有被执念困住的灵魂踏入不见馆,用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东西,去交换梦寐以求的一切。可他们从来不懂,不见馆最铁的规矩从不是等价交换,而是你只能拿出生命里最珍贵、最不可失去的事物,才能换取你最渴望的欲望。

他们自以为舍弃的是累赘、是负担、是可有可无的过往,到头来才会明白,他们亲手交出去的,恰恰是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全部意义。

而我,只能守在那盏灯火下,做一个冷漠的见证者,做一个被回忆反复折磨的囚徒。

秋雨落不尽,人间意难平。不见馆的灯永不熄灭,我的痛苦,也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