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2:48:18

深秋的雨黏腻缠人,下得整座城都透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湿冷。我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电动车,车胎碾过积水的柏油路,溅起的冰凉水花顺着裤脚往上渗,冻得小腿发麻。车把上缠着的黑胶布磨得掌心生疼,外卖箱的卡扣松了,一路晃荡着,里面的餐食凉得更快,手机屏幕上的派单提示跳个不停,我却不敢多停——老街深处的不见馆,灯影一落,便有执念者寻来,我是守灯人,断断误不得。

我把头盔压得极低,帽檐遮住大半张脸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。路过街角的玻璃橱窗,余光瞥见倒影里的轮廓又在晃,前一秒还是母亲蹙着眉熬汤的模样,下一秒就换成父亲沉默抽烟的侧脸,两张脸交叠着晃,像揉碎的旧照片,刺得我眼底发涩。指尖攥紧车把,指节泛白,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疼,拐进窄巷时,电动车的刹车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,惹得路边行人侧目,眼神里的厌恶与不安,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
我叫沈见,是不见馆的守灯人,也是个连自己容貌都握不住的囚徒。世人见我,皆是心底最厌的模样,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,是我用自由换来的,甩不掉的枷锁。

苏湄推开不见馆木门的那个黄昏,雨丝斜斜飘进堂屋,落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长明灯的昏黄光晕裹着她,映得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,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那时的她,还没被容貌的执念啃噬得体无完肤,眉眼间留着未经世俗磨洗的干净,袖口挽着,指尖沾着淡淡的墨香,指腹还有磨出来的薄茧——那是她握了十几年画笔,画插画留下的痕迹,是她曾经热爱生活的模样。

她本该拥有最安稳的人间烟火。家境普通却和睦,父母老实本分,弟弟苏和懂事贴心,放学回家总会给她带一支糖葫芦;她有一份自己喜欢的设计工作,坐在靠窗的工位,画着温暖的插画,薪水不多,却够养活自己,够偶尔给家人添件新衣;三五好友,周末约着逛老街、喝糖水,说说笑笑,从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计较。

她的好看,从来不是皮囊的精致,是心底的柔软养出来的。朋友失业,她二话不说拿出攒了许久的积蓄,连借条都不让打;邻居奶奶腿脚不便,她每天下班都绕路去帮着买买菜;路边的流浪猫,她会特意备着猫粮,蹲在地上喂的时候,眉眼弯着,眼里有光。她从不觉得长相能定人生,镜子于她,不过是整理仪容的物件,从不会对着它反复端详,更不会因眼角的一颗小痣、皮肤的一点暗沉而焦虑。

那时候的苏湄,眼里有热爱,心里有善良,脚下有路。她会在周末的午后,泡一壶菊花茶,坐在书桌前画一下午的画,阳光落在画纸上,落在她的发梢,时光都慢得温柔;她会和家人围坐在小方桌前,吃着母亲做的家常菜,听父亲讲邻里的趣事,听弟弟说学校的烦恼;她会把画好的插画送给朋友,看着对方开心的模样,自己也跟着笑。

她从没想过,有一天,自己会被一张皮囊,困进万劫不复的牢笼。

改变是从一次公司评优开始的。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设计方案,创意亮眼,落地性强,全公司的人都以为晋升名额是她的,最终却颁给了一个业务平平、长相亮眼的女同事。领导拍着她的肩膀,轻飘飘的一句话,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她所有的平和:“小苏啊,能力是重要,但现在的社会,第一眼还是看外表,客户看了舒服,合作才好谈。”

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,落在了她的心里,在世俗的风雨里,疯狂生根发芽。

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颜值审判,短视频里精致到失真的网红脸,商场里柜员看人下菜碟的眼神,甚至连朋友随口一句“你要是再打扮打扮,肯定更好看”,都成了压在她心头的石头。她开始对着镜子反复看,越看越觉得自己眉眼不够精致,鼻子不够挺拔,皮肤不够白皙,越看越觉得,生活里的所有不顺,都是因为“不够美”。

工作不顺利,是因为长相不起眼,客户记不住;朋友有了新的社交圈,是因为自己不够耀眼,融不进去;甚至连出门买东西,老板多找了钱,她都觉得是对方看她普通,懒得计较。

世俗单一的审美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一点点勒紧她,扭曲她,吞噬她。

她慢慢放下了画笔,画纸被堆在角落,落满了灰尘;推掉了朋友的聚会,觉得自己穿得普通,丢面子;疏远了家人,父母的关心在她眼里成了“不懂审美”,弟弟的贴心成了“土里土气”。她把所有的工资,都砸在了护肤品、化妆品上,月薪不够,就借网贷;把所有的时间,都花在研究医美、穿搭上,熬夜看教程,连饭都忘了吃。

她活在了镜子里,活在了原相机的前置镜头里,活在了别人的眼光里。曾经的温柔被偏执取代,善良被虚荣掩盖,通透被刻薄替换。她对着镜子,捏着自己的脸,眼里满是疯狂:“我要变美,我要变得比所有人都美。”

她把自己关进了容貌的牢笼,亲手锁上了门,扔掉了钥匙,不肯出来,也再也出不来。

我站在长明灯的灯影里,看着她眼底燃起的偏执火焰,心口莫名一紧,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疼得厉害。又是一个为了虚妄的执念,要抛弃本心的人,又是一个把最珍贵的东西,当成累赘的人。而我,总能在这样的时刻,瞥见自己那张变幻不定的脸——母亲的愁苦,父亲的沉默,两段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冲撞,让我几乎站不稳脚跟,指尖扶着灯台,才勉强稳住身形,灯台的凉意,透过指尖,渗进骨头里。

我也是抛弃了珍贵的人,我也是困在宿命里的囚徒。

我看着她,就像看着未来的自己,看着一个即将被执念毁掉的灵魂。

苏湄抬起头,看向我的那一刻,脸色骤然惨白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连连后退,后背撞在冰冷的木门上,发出闷响。她的眼里翻涌着浓烈的厌恶与恐惧,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——她看见的,是她心底最鄙夷、最排斥的模样,是那个靠美貌抢走她晋升名额的女同事的脸,眉眼精致,却透着一股子虚伪的娇媚。

可她已经走投无路了。

即便恐惧,即便厌恶,她也只能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掐出深深的印子,强撑着不肯后退,声音带着颤抖,却异常坚定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要交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