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交换永恒不变的绝色容颜,”苏湄的声音抖得厉害,眼底却烧着偏执的火,死死盯着我,“我要永远年轻,永远不被岁月侵蚀,我要所有人都仰望我、赞美我、羡慕我!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都后悔!”
她的话,像冰碴子,砸在安静的堂屋里,和长明灯的火光撞在一起,透着一股子疯狂的悲凉。
我站在灯影深处,指尖依旧抵着冰凉的灯台,压下心头翻涌的疼,用最平静、最淡漠的语气,说出不见馆的铁律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容不得半分侥幸,也容不得半分后悔:“不见馆从无免费的馈赠,所有得到,必以最珍贵的东西偿还。你想要永恒的绝色,就要拿出你身上最根本、最不可缺失的东西来换。”
我看着她那张因偏执而扭曲的脸,看着她眼里只有美貌的疯狂,缓缓道:“你要交换的,是你刻在骨血里的健康,是你蓬勃的生命力,还有岁月沉淀的灵魂质感。交换之后,你会拥有一张永不衰老、毫无瑕疵的脸,可你的身体,会从内里开始衰败,免疫力飞速崩塌,病痛会日夜缠身,生命力会一点点从你身上流走,像被戳破的水袋,留不住一丝一毫。你会成为一朵外表光鲜的塑料花,永远美丽,却永远失去生机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她眼底没有丝毫动摇的狂热,再次提醒,声音里带着刺骨的清醒:“你确定要换?用健康的身体,用鲜活的生命,换一张冰冷的皮囊?”
“我确定!”苏湄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里的疯狂更甚,“健康算什么?生命力算什么?没有美貌,这些东西都是空的!只要能永远美丽,我什么都可以不要!我受够了被人看不起,受够了被人忽视,我要站在人群的顶端,我要所有人都看着我!”
她以为,自己舍弃的是无关紧要的东西,是换美貌的垫脚石。
她不知道,她丢掉的,是整个人生的根基,是支撑她活着的所有底气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长明灯的火光猛地一颤,细碎的金色纹路从灯火中心缓缓蔓延开来,像有生命一般,缠绕上她的指尖,纹路泛着淡淡的光,映亮了她掌心因用力而掐出的红印,也映亮了那份注定以悲剧收场的契约。
契约,正式成立。
金色纹路褪去的那一刻,苏湄的容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原本清秀的眉眼,瞬间变得惊艳绝伦,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鼻梁挺拔,唇色嫣红,没有一丝瑕疵,没有一点缺憾,站在长明灯的光晕里,美得不像人间应有之物,连落在她发梢的雨丝,都成了点缀。
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,又猛地看向堂屋角落的铜镜,看清镜中的自己时,发出近乎疯狂的笑声,笑声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,也带着如愿以偿的狂喜。她伸手摸着自己的脸,指尖颤抖,眼里满是痴迷:“我变美了,我真的变美了……”
我慌忙别开脸,不敢再看她那副疯狂的模样,也不敢再看铜镜——镜中不仅映着苏湄的绝色,也映着我那张变幻不定的脸,父亲的轮廓与母亲的眉眼交叠着,晃得我头痛欲裂,心口的刺痛越来越密集,像有无数根细针,在反复扎着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我转身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依旧飘着的雨丝,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浑身发冷,却吹不散心底的麻木与悲凉。
有些记忆,不能碰,一碰就疼;有些宿命,逃不开,一逃就慌。
我只是不见馆的守灯人,只是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交换者,只能站在灯影里,看着一个又一个灵魂,被执念吞噬,被欲望毁掉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按照不见馆的规则,苏湄忘记了这里,忘记了契约,忘记了自己是以健康和生命力为代价,换来了这张绝色容颜。她只记得,自己突然拥有了绝世美貌,从此可以站在人群顶端,被全世界偏爱。
她走出不见馆的那一刻,雨停了,夕阳透过云层,洒下一缕金光,落在她的身上,更衬得她美若天人。她踩着青石板路,头抬得极高,像一只终于开屏的孔雀,再也不是那个低头走路、满心自卑的苏湄。
可她不知道,这缕金光,不是救赎,是走向毁灭的开始。
走出不见馆的苏湄,彻底变了。
她辞掉了自己热爱的设计工作,扔掉了所有的画笔和画纸,那些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温柔时光的东西,在她眼里,成了“不够精致”的累赘;她与过去的朋友彻底断交,觉得那些朋友穿着普通、谈吐俗气,配不上如今的她;她对家人的关心恶语相向,嫌弃弟弟苏和穿着校服,土里土气,丢了她的面子;嫌弃父母老实本分,满身市井气,不配拥有她这样一个绝色女儿。
她变得敏感、易怒、刻薄、自私。会因为路人多看了她一眼,就觉得对方心怀不轨,破口大骂;会因为专柜的柜员没有第一时间招待她,就觉得对方看不起她,摔砸东西;会因为别的女生比她穿得好看,就心生嫉妒,在背后说尽坏话。
她把所有的钱,都花在维持外表上,高定的衣服、昂贵的首饰、大牌的化妆品,堆满了她的房间,可她连一顿热饭都不肯为家人做,甚至连父母做的饭,都嫌“不够精致”,一口都不吃。
她活在虚荣的泡沫里,每天对着镜子反复欣赏自己的脸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享受着路人惊艳的目光、陌生人谄媚的赞美、异性追捧的殷勤,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。她以为,这就是幸福,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的人生,却不知道,生命力正在从她的身体里,飞速流逝,像沙漏里的沙,一点点减少,再也回不来。
最初只是轻微的疲惫、头晕,她以为是太过劳累,毫不在意,依旧熬夜打扮,参加各种聚会;紧接着,免疫力飞速下降,小病不断,感冒发烧反反复复,吃药打针都毫无效果,她依旧不在意,觉得只是小毛病,挡不住她追求美的脚步;再后来,莫名的疼痛开始席卷全身,关节、骨骼、五脏六腑,都像被细细的虫子啃噬,日夜折磨着她,疼得她直不起腰,睡不着觉,可她看着镜子里依旧绝色的脸,还是咬着牙,不肯放弃。
她去医院检查,做了无数的检查,却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,医生只能归结为过度劳累、体质虚弱,开了一堆补药,却毫无用处。
她站在镜子前,依旧是那张完美无瑕、永不衰老的脸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具美丽的躯壳里,早已千疮百孔,衰败不堪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,像一朵精心制作的塑料花,外表光鲜亮丽,永不凋零,内里却没有一丝生机,没有温度,没有活力。
弟弟苏和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,却早早地懂事了,无数次劝说姐姐好好休息,好好照顾身体,不要执着于外表,可每次都被苏湄骂得狗血淋头,说他不懂美,说他想拖累她。他看着曾经温柔善良、热爱生活的姐姐,一步步变成如今偏执虚荣、冷漠刻薄的模样,看着她被病痛折磨,却无能为力,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,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,在她疼得站不住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扶住她,在她发烧的时候,彻夜守在她的床边,给她擦汗、喂水。
我送外卖穿梭在大街小巷,无数次遇见他们。
在医院的走廊里,苏和扶着脸色苍白、身形消瘦的苏湄,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艰难。她眉头紧锁,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生气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可那张脸,依旧美得惊心动魄,引来无数路人侧目,惊艳、羡慕、赞叹的目光,落在她的身上,却像针一样,扎在苏和的心上。
只有我知道,这具美丽的躯壳里,藏着怎样的痛苦与荒芜,藏着怎样的疯狂与绝望。
每次看到苏湄,我的心口都会传来尖锐的刺痛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。我想起自己模糊的家庭记忆,想起那些温暖又破碎的画面,想起我亲手抹去的父母,想起我永远无法固定的容貌。我也是被执念困住的人,我也是用珍贵换虚妄的人,我看着苏湄被容貌吞噬,就像看着自己被回忆凌迟,一点点,碎成粉末。
她丢掉了善良,丢掉了热爱,丢掉了家人,丢掉了健康,换来了一张不会老、不会丑的脸。
她赢了皮囊,却输了整个人生。
她得到了全世界的赞美,却守不住一丝一毫的温暖与安稳。
不见馆的契约,从不主动惩罚人,它只是成全你的疯狂,再让你用余生,一点点偿还所有的荒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