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时间,像指间的沙,一晃而过。
深秋的雨,依旧年年落在这座城市,落在老街的青石板上,落在不见馆的屋檐上,只是苏湄的美貌,从未变过。
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她依旧是众人眼中惊艳绝伦的绝色,是无数人羡慕的对象,走在街上,依旧能引来无数惊艳的目光。可她的身体,早已衰败到了极致,像一株被抽走了根的花,即便外表依旧鲜艳,内里却早已枯萎。
她常年被病痛缠身,无法正常吃饭,稍微吃一点东西,就会胃疼难忍;无法正常睡觉,夜晚的疼痛像潮水一样,一波波袭来,让她彻夜难眠;无法正常行走,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床上,靠着强效的止痛药,缓解那深入骨髓的疼痛。她不能晒太阳,阳光一晒,皮肤就会红肿刺痛;不能吹风,冷风一吹,就会浑身关节疼;不能劳累,哪怕只是坐一会儿,都会觉得疲惫不堪。
曾经她最渴望的万众瞩目,如今成了她无法承受的负担。她再也不能出门享受别人的赞美,再也不能站在人群中央接受仰望,只能守着那张完美的脸,躺在冰冷的床上,在无尽的痛苦中,一点点走向枯萎,走向毁灭。
她依旧忘记不见馆,忘记那场契约,忘记自己付出的惨痛代价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自己永远美丽,却永远活在折磨里;不明白,为什么拥有了所有人渴求的皮囊,却活得生不如死;不明白,曾经温暖的家人、热爱的生活,为什么会全部离她而去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着那张绝色的脸,眼里满是迷茫与绝望,偶尔会喃喃自语:“我都这么美了,为什么还是不开心……”
她不知道,开心的根源,从来不是皮囊,是心底的温度,是鲜活的生命,是那些她亲手丢掉的,最珍贵的东西。
苏和从一个半大的少年,长成了挺拔的青年,十年如一日,守在苏湄身边,照顾着她的衣食起居。他放弃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学,放弃了自己喜欢的专业,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灿烂人生,留在这座小城,找了一份离家近的工作,每天下班回家,洗衣做饭,端水喂药,照顾着这个被美貌毁掉的姐姐,从无怨言,也从未放弃。
他看着姐姐日夜被病痛折磨,看着她空洞绝望的眼神,看着她守着一张无用的脸,虚度光阴,心里满是心疼与无奈。他常常坐在床边,握着苏湄冰凉的手,轻声说着小时候的事,说着她曾经画的插画,说着她曾经的温柔善良,希望能唤醒她,希望她能明白,美貌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全部。可苏湄只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,没有一丝回应,仿佛听不见,也看不懂。
有一次,我送外卖到他们家楼下,恰好遇见苏和扶着苏湄在阳台晒太阳。深秋的阳光很淡,带着一丝微凉,苏湄裹着厚厚的毯子,靠在苏和的怀里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那双曾经盛满疯狂与偏执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化不开的痛苦与空洞,那张绝美的脸上,没有任何情绪,像一尊精致的木偶。
苏和轻轻替她拢了拢毯子,动作温柔,眼底的疲惫与心疼,藏都藏不住,他轻声说着话,声音温柔,像在哄一个孩子:“姐,今天阳光好,晒晒太阳,身体能舒服点……”
苏湄无意间看向楼下,看向我骑车经过的方向,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厌恶与恐惧,随即又被痛苦覆盖,她下意识地往苏和怀里缩了缩,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她不知道我是谁,不知道我是那场契约的见证者,不知道我是不见馆的守灯人,更不知道,我和她一样,都是被自己的选择,困了一生的囚徒。
我低头拧动车把,电动车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,缓缓离开。雨水打湿了头盔的玻璃,眼前一片模糊,脸颊的轮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幻,父亲的沉默,母亲的愁苦,交替出现在眼前,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,心口的刺痛,一波波袭来,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我亲手让父母消失,换来所谓的自由,却被困在不见馆,日夜被回忆折磨,活成了一个人人厌弃的怪物;苏湄亲手丢掉健康与善良,换来永恒的美貌,却被困在病痛里,日夜被绝望吞噬,活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我们都是一样的愚蠢,一样的可怜。
我们都以为,自己最想要的东西,是人生的救赎,是摆脱痛苦的良药。
直到最后才明白,那所谓的救赎,不过是压垮自己的,最后一根稻草。
晚年的苏湄,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,躺在床上,动弹不得,连抬手摸一下自己的脸,都成了奢望。她依旧拥有着永恒的绝色,那张脸,依旧完美无瑕,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,可她却失去了活着的所有乐趣,失去了感知世界的所有能力。
她看不见窗外的阳光,听不见弟弟温柔的话语,尝不到饭菜的味道,感受不到温暖与寒冷,唯一能感受到的,只有深入骨髓的疼痛,和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她曾经是一个温暖柔软、善良通透的姑娘,有热爱,有家人,有朋友,有安稳的人生,眼里有光,心里有暖;
她最终变成了一个空洞绝望、病痛缠身的绝色傀儡,空有一张完美的皮囊,却一无所有,没有爱,没有温暖,没有生机,没有灵魂。
苏和依旧守在她身边,不离不弃,只是他的眼底,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期盼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,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姐姐,看着那张永远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,常常在深夜里,一个人坐在阳台,默默流泪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是尽头。
我回到不见馆,推开门,长明灯依旧静静燃烧,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堂屋,映着青石板上的细碎水渍,映着我那张变幻不定的脸。木门被秋风推开,冷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灯火轻轻晃动,灯影在墙上摇曳,像一个个挣扎的灵魂。
我站在灯影里,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,知道下一个执念者,已经在路上。
我见过太多人性的善与恶,见过太多人拿最珍贵的东西,换最虚妄的梦。他们总以为,美貌是人生的全部,是摆脱痛苦的捷径,却不懂,美貌是锦上添花,不是雪中送炭;健康是活着的底气,不是无用的累赘;善良是灵魂的光芒,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。
他们总以为,丢掉那些“无用”的东西,就能换来想要的一切,却不知道,那些被他们丢掉的,才是支撑他们活着的全部意义。
而我,沈见,不见馆的守灯人。
我懂,却也逃不开。
我的故事,藏在每一次容貌变幻里,藏在每一次心口刺痛里,藏在每一个交换者的悲剧里。
只是现在,还不能说。
长灯未熄,执念未停。
绝色终成灰烬,温柔再难重来。
下一个故事,正在走来。
——第二卷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