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寒梅开得正盛,粉白花瓣被寒风卷着,轻轻落在朱红亭柱上。
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梅香,清冷却不刺鼻,像极了某段被尘封在岁月深处,早已模糊不清的年少时光。
苏烬严独自一人立在暖亭之中,龙袍加身,眉眼间是九五之尊独有的威严与冷寂。
登基不过数月,朝堂之上风波未平,沈家兵权在握,他以联姻稳固江山,娶了沈知微为后,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,步步稳妥,滴水不漏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最深的心底,始终藏着一段朦胧到近乎虚幻的记忆。
那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相遇,也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过往。
只是年少时,在他尚且不算冷漠坚硬的年纪里,偶然撞见的一抹身影。
他记不清具体的时间,记不清确切的地点,更记不清那张清晰的脸。
他只记得,少女穿着干净的衣衫,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,眉眼柔和,没有敬畏,没有算计,没有趋炎附势,也没有刻意逢迎。
她像一捧未经世俗沾染的月光,干净、柔软、通透,让那时尚且年少的他,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、想要靠近的悸动。
后来,夺嫡厮杀,权谋倾轧,他一步步变得狠厉、寡言、多疑,身边所有人都带着目的靠近,所有人都在仰望他的身份,畏惧他的权势。
那抹干净的身影,便被他压在了心底最深处,蒙上岁月尘埃,连他自己,都快要忘记。
直到这一日。
一阵轻缓而安静的脚步声,
自亭外缓缓传来。
不似宫女那般小心翼翼,亦不似世家贵女那般刻意端庄,
那脚步轻得像落雪,柔得像微风,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。
苏烬严下意识抬眼。
只一眼,他周身的气息,骤然一滞。
不远处,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走来。
女子身着最简单的浅素衣裙,未施粉黛,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玉簪,眉眼清柔,气质安宁,
周身没有半分深宫女子的浮华与刻意,干净得像从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一般。
她便是刚从江南被接入宫中的苏晚璃。
阳光落在她的发梢,微风拂动她的衣摆,她垂眸走路的弧度,她安静淡然的神态,她身上那股不争不抢、不卑不亢的风骨……
一瞬间,与苏烬严记忆深处那道模糊不清的影子,完完全全、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像,像到让他心口猛地一缩。
像到让他一贯冷硬的眼神,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。
像到让他紧绷多年的心弦,在这一瞬,轻轻颤动。
他怔怔地望着她,脑海深处那层蒙尘的薄雾,仿佛被轻轻掀开一角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同样安静柔和的少女。
想起了那份不掺任何利益、不带任何目的的干净。
想起了他这一生,从未再拥有过的、纯粹的温暖。
可他想不起,那道影子的名字,更想不起,那道影子,正是年少未入宫、未经世事的沈知微。
那时的沈知微,还不是背负沈家荣辱的皇后,没有深宫束缚,没有权谋缠身,眉眼间亦是这般干净柔和,一如眼前的苏晚璃。
岁月与身份,早已将当年的模样彻底掩盖。
苏烬严只记得那份感觉,却忘了那个人。
而苏晚璃的出现,恰好成了那段记忆的替身。
他自己浑然不觉,只当是宿命相逢,一见倾心。
苏晚璃走到亭前,缓缓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却平静,没有半分慌乱与谄媚:“臣女苏晚璃,见过陛下。”
她没有抬头仰望他,没有刻意讨好,没有试探攀附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株独立生长的草木,自在、干净、不依附、不强求。
这份姿态,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苏烬严心底最柔软、最空缺的地方。
他一步步朝她走近,龙袍下摆扫过落梅,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间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,像是要透过眼前的人,看清那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他开口,声音是卸下所有帝王威严后的低沉与轻缓,是沈知微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“从今往后,便留在宫中。”
“朕会护着你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与心动。
他护的,是苏晚璃。
也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、干净柔和的年少光影。
更是他心底,对温暖与纯粹,毕生的渴望。
苏晚璃轻轻垂眸,应声“是”,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。
寒风吹过,花瓣纷飞。
苏烬严望着眼前这道让他心神乱颤的身影,眼底渐渐凝聚起深入骨髓的偏爱与执着。
他以为,这是他寻觅多年的命中注定。
却不知,这是一场始于认错影子、爱错人心的荒唐执念。
而此刻远在坤宁宫的沈知微,尚不知道。
她年少时无意间留在帝王心底的那一抹干净身影,
如今,却成了另一个女子,取代她所有情意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