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大门从晌午一直紧闭到深夜。
往日里总是灯火通明的宅院,如今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,风一吹,灯影摇晃,像极了这个家摇摇欲坠的命。
我扶着几乎晕厥的母亲,一步步挪进内堂,刚一松手,母亲便腿一软,跌坐在冰冷的梨花木椅上。
“老爷……老爷啊……”母亲捂着脸,哭声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们沈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,要遭这样的罪啊……”
父亲站在堂中,背对着我们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他一身整齐的长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,头发凌乱,一夜之间,仿佛老了十几岁。
“造孽……是我造孽啊……”父亲猛地转过身,双目赤红,脸上全是绝望的泪水,“是我识人不清,是我引狼入室,才害得我们沈家门楣尽毁,无颜面对列祖列宗!”
“爹!”我冲上前,想要扶住他,“事情还没有到绝路,我们可以想办法——”
“想办法?能有什么办法!”父亲猛地甩开我的手,声音凄厉,“圣旨都下了,罪名都定了,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们沈家的笑话!现在谁还敢帮我们?谁还肯帮我们!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伴随着管家惊慌失措的喊声。
“老爷!老爷不好了!府外……府外围满了人,都在扔石头,骂我们沈家是奸佞之家!”
母亲一听,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娘!娘!”我慌忙扑过去,紧紧抱住她软倒的身子,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,“快请大夫!快啊!”
父亲脸色惨白,踉跄着后退一步,重重撞在桌角。
“不用请了……”他声音空洞,“请了也没用……沈家完了,全都完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,门外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嘲讽声,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听说了吗?沈家通敌叛国,满门都要遭殃!”
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,平时看着风光无限,背地里竟干这种不要脸的事!”
“这种家门,就该抄家灭族,省得留在世上丢人现眼!”
一句句,像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进我们一家三口的心上。
我死死咬着唇,尝到满口的腥甜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这就是昔日我们真心相待的邻里乡亲。
这就是曾经日日登门、阿谀奉承的亲朋好友。
如今家道中落,家门蒙羞,他们不落井下石,便已是最大的仁慈。
“爹,我们把门关上,别听……别听他们胡说……”我哽咽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父亲缓缓闭上眼,两行老泪滑落。
“关上?关得上门,关不住天下人的嘴啊……”他惨然一笑,笑声里全是悲凉,“我的儿,你太天真了……从证据摆在皇上面前的那一刻起,我们沈家,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。”
“那我们就认命吗?”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,死死盯着他,“娘还晕着,家里的下人一个个都跑光了,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,我们就这样任人欺负,任人践踏吗?”
“不认命,又能如何?”父亲看着昏迷不醒的妻子,再看看泪流满面的女儿,整个人瞬间垮了,“权势没了,名声没了,亲戚朋友避之不及,连下人都敢弃主而去……我们现在,和街边的乞丐有什么区别?”
“乞丐都比我们体面!”我失声痛哭,“乞丐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通敌叛国,不会被人堵在家门口羞辱,不会让自己的爹娘跟着一起受辱!”
母亲在这时缓缓醒了过来,一睁眼,看到的便是父女俩痛哭流涕的模样,更是悲从中来。
“老爷,女儿……”她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脸,“是爹娘没用,是爹娘连累了你……你本该是金枝玉叶,本该嫁个好人家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……”
“娘,我不要嫁人家,我只要爹娘好好的!”我抓住她的手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晚了……都晚了……”母亲摇着头,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,“家门蒙羞,我们活着,也是遭罪……倒不如……倒不如一死了之,一了百了……”
“娘!你胡说什么!”我吓得魂飞魄散,死死抱住她,“你不能死,爹也不能死,我们一家人就算再苦,也要一起熬下去啊!”
“熬?怎么熬?”父亲瘫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,“外面骂声一片,朝中无人求情,昔日好友纷纷划清界限,我们沈家,已经是众叛亲离,走投无路了……”
窗外的骂声依旧刺耳,屋内的哭声撕心裂肺。
昏黄的灯光下,一家三口,衣衫凌乱,满面泪痕,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,连一句安慰都听不到。
曾经的荣华富贵,曾经的温情美满,在这一刻,碎得彻彻底底,连一点残渣都不剩。
我靠在母亲怀里,感受着她冰凉的体温,听着父亲绝望的叹息,听着门外无尽的羞辱与谩骂,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带着剧痛。
原来这世间最惨的,从不是贫穷,不是病痛。
而是家破人未亡,众叛又亲离,活着,却比死还要煎熬。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。
这一次,我真的看不到任何一点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