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204室的灯早就灭了。
小雨在上铺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她趴在床沿,脑袋探下来,压低声音:"知微,你睡了吗?"
沈知微睁着眼,盯着上铺床板的裂纹。她没睡,脑子里全是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商务车。
"没睡。"她说。
小雨抱着枕头爬下来,光脚踩在地上,蹑手蹑脚挤到沈知微的下铺角落。她把枕头抱在怀里,蜷成一团,像只受惊的猫。
"我睡不着。"小雨说,"总觉得心慌。"
沈知微侧过身,看着她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照在小雨脸上,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。
"怕什么?"
"不知道。"小雨咬着嘴唇,"就是觉得不对劲。你今天拦着我不去那个饭局,我后来想了想,越想越后怕。"
沈知微没说话。
小雨抱紧枕头,声音更低了:"知微,我能问你个事吗?"
"说。"
"你是不是……见过什么?"小雨盯着她,"我是说,那种特别黑的事。"
沈知微心里一紧。她坐起来,靠在墙上,看着窗外。
"为什么这么问?"
"因为你今天说话的样子,不像是猜的。"小雨说,"你说那个饭局有问题,说得特别笃定,就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。"
沈知微沉默了几秒。
"我有个朋友。"她说,"去年死了。"
小雨愣住。
"她也是群演,比我大两岁。"沈知微的声音很平,"有人给她介绍了个机会,说是某个制片人的私人饭局,去了能拿到角色。她去了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"
小雨倒吸一口凉气。
"后来警察说是意外。"沈知微继续说,"喝多了,从酒店窗户摔下去的。但我去看过现场,那个窗户有一米二高,她一米六五,喝醉了怎么可能自己翻过去?"
小雨的手抖了。
"警察不管?"
"管什么?"沈知微冷笑,"监控坏了,在场的人都说她自己喝多了闹,没人推她。制片人有钱有势,律师团队一来,事情就压下去了。她家里穷,父母连尸体都没敢多看,拿了二十万赔偿就回老家了。"
小雨的眼眶红了。
"所以你今天拦我……"
"因为我不想再看到第二个。"沈知微转过头,看着她,"小雨,这个圈子比你想的脏。那些看起来光鲜的机会,背后都是深坑。你要记住,保护自己比抓住机会更重要,活着比红更重要。"
小雨哭了出来。
她捂着嘴,肩膀抽动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沈知微伸手,拍了拍她的背。
"别哭。"
"我就是觉得……"小雨哽咽着说,"我来横店快一年了,什么都没混出来。我妈在老家做清洁工,我爸工伤以后就没再上过班,家里全靠我妈那点工资。我本来想着,哪怕当不了演员,当个场记或者副导演助理也行,结果现在连群演都当不稳。"
她抹了把眼泪,声音发颤:"我还给蜂群文化做兼职,帮他们标注舆情数据,整理那些黑稿和水军话术。我见过太多人被捧上去,又被踩下来,全是假的,全是操控出来的。我有时候想,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来这里,是不是该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算了。"
沈知微听着这些话,心里翻涌。
前世的小雨也说过类似的话,就在她死前一个月。那时候她没当回事,觉得小雨只是抱怨抱怨,过几天就好了。结果小雨真的去了那个饭局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"你有天赋。"沈知微说。
小雨愣了。
"你记性好,观察力强,能在一堆闲话里拼出人脉图和风险点。"沈知微看着她,"这些都是本事。你现在觉得自己没用,是因为你还没找到对的路。"
"可是……"
"听我说完。"沈知微打断她,"这个圈子确实黑,但不是所有人都黑。你要学会分辨,学会保护自己,然后等机会。我会帮你,我保证。"
小雨盯着她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沈知微笑了笑,没回答。
她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,不能说前世看着小雨死在那个饭局里,不能说自己欠她一条命。她只能用这种方式,把前世的遗憾补回来。
"因为我们是室友。"她说,"姐妹之间,不需要理由。"
小雨哭得更凶了。
她扑过来,抱住沈知微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沈知微拍着她的背,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服。
"知微,你真好。"小雨哽咽着说,"我以后就跟着你了,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"
沈知微没说话,只是继续拍着她的背。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。角落里,一团淡金色的光晕浮现,阿蛮的虚影在光晕中凝聚成形。
她穿着唐代的窄袖襦裙,眉眼弯而利,眼尾像沾了微醺的胭脂。她看着沈知微,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。
"你变了。"阿蛮说。
沈知微看着她,没出声。小雨还在哭,听不见阿蛮的声音。
"以前的你,只想着自己活下去。"阿蛮走近几步,蹲在床边,"现在的你,开始想着保护别人了。"
沈知微在心里回答:"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。"
"可你还在怀疑自己。"阿蛮说,"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担当,觉得自己只是个底层群演,凭什么保护别人?"
沈知微沉默了。
阿蛮说得对。她确实在怀疑自己。前世的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凭什么觉得这一世能保护小雨?万一她又失败了呢?万一小雨还是死了呢?
"我给你讲个故事。"阿蛮说。
她坐在地板上,月光照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纱。
"马嵬坡之后,教坊散了。"阿蛮说,"我在废墟里流浪了很久,不知道该去哪里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那时候我也怀疑自己,觉得自己只是个唱曲儿的,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,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守住那些曲谱?"
沈知微看着她。
"后来呢?"
"后来我想明白了。"阿蛮说,"担当不是天生的勇气,而是看清黑暗以后,依然选择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。我在乎那些曲谱,在乎那些被抹去的名字,所以我选择守着它们,哪怕变成魂魄也要守着。"
她站起来,走到沈知微面前。
"你也一样。"阿蛮说,"你在乎小雨,在乎那些和你一样挣扎的人,所以你选择保护她们。这就够了。至于能不能成功,那是以后的事。"
沈知微盯着她,心里的动摇慢慢平息下来。
"谢谢。"她在心里说。
阿蛮笑了笑,身影慢慢淡去。月光重新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小雨的哭声渐渐停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,鼻子也红了。
"知微,我困了。"她说。
"那就睡吧。"沈知微说,"明天还要早起跑组。"
小雨点点头,抱着枕头爬回上铺。床板又吱呀一声,然后就安静了。
沈知微躺回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她听着小雨的呼吸声渐渐平稳,知道她睡着了。
她闭上眼,准备睡觉。
就在这时,窗外闪过一个红点。
沈知微猛地睁开眼。
那个红点很小,一闪而过,像相机镜头的反光。她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地坐起来,贴近窗缝往外看。
楼下的阴影处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灰色外套,戴着鸭舌帽,正对着204室的方向调整手里的设备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能看见他袖口露出一个六边形的徽章。
蜂群文化的标志。
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。
周牧野的眼线已经贴到公寓楼下了。监视网络收拢到这个距离,说明808饭局前的七十二小时已经进入最危险的阶段。
她没有惊动小雨,只是默默攥紧枕头下的百魅图鉴。
那人在楼下站了几分钟,然后转身走进阴影里,消失了。沈知微盯着那片阴影,眼神从温柔转为锐利。
她想起阿蛮刚才说的话——担当不是天生的勇气,而是看清黑暗以后,依然选择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。
她在乎小雨,在乎那些和自己一样挣扎的人。所以她要保护她们,哪怕前面是深渊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楼下的商务车还停在原地,像一只蛰伏的野兽。
沈知微闭上眼,手指摩挲着图鉴的封面。
三天后的808饭局,她要赢。
不只是为了自己,也为了小雨,为了所有被这个圈子吞噬的人。
她要活下去,然后带着她们一起走出这个泥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