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沈知微确认窗外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离开后,才从床上坐起来。
小雨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。她蜷在薄被里,手还攥着沈知微的衣角,像怕她跑掉。
沈知微轻轻掰开她的手指,下床走进卫生间,反锁了门。
昏黄的灯光照在镜子上,她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得像纸。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。
这副样子,连她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。
她从枕头下摸出百魅图鉴,摊开在洗手台上。
图鉴的封面泛着暗金色的光,像活物在呼吸。她伸手按上去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然后那些古画开始动。
阿蛮的虚影从画卷里浮出来,坐在洗手台边缘,晃着腿看她。
"醒这么早?"阿蛮打了个哈欠,"外面那群人走了?"
"走了。"沈知微压低声音,"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。"
"那你得抓紧时间。"阿蛮跳下来,绕着她转了一圈,"昨晚和小丫头聊了那么久,图鉴有反应吗?"
沈知微翻开图鉴,看见右上角多了一行小字:名望值15。
她愣住了。
"这是……"
"亲密度转化的。"阿蛮解释,"你和那丫头建立了信任,她把你当姐姐看,这份情感就能转化成名望值。虽然不多,但够你试试被动激活了。"
沈知微盯着那个数字,心跳加快。
"被动激活是什么?"
"就是不完全附体,只借用我的技艺和气质。"阿蛮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,"你还是你,但手指会变得灵活,身体会记住我的习惯。消耗比完全附体少得多,适合练习。"
沈知微咬了咬嘴唇。
"会有副作用吗?"
"当然有。"阿蛮笑得有点坏,"你会头晕,手指发麻,严重的话还会恶心。但这是必经之路,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能走多远?"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"我试。"
阿蛮打了个响指,图鉴上的名望值开始跳动。15变成10,然后一股暖流从指尖涌进来。
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还是那双手指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但她能感觉到不一样了。指尖变得柔软,关节像上了油,轻轻弯曲就能做出以前做不出的动作。
她试着按了按洗手台边缘,手指自动调整角度,找到最省力的位置。
"这……"
"这就是我的手。"阿蛮靠在墙上,抱着胳膊看她,"教坊里练出来的,弹了十几年琵琶,每根手指都有记忆。"
沈知微抬起手,对着镜子看。
她的手指在空气里划过一个弧线,动作流畅得像水。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"去弹琴。"阿蛮指了指门外,"趁着被动还没失效,试试看能做到什么程度。"
沈知微打开门,蹑手蹑脚走到床边,从床底下拖出那把琵琶。
琵琶的木头已经发黑,弦也松了,但她抱在怀里,手指按上去的时候,身体自动调整了姿势。
腰板挺直,肩膀放松,左手虚按,右手悬在弦上。
这个姿势她练了三天都做不标准,现在却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她拨了一下弦。
声音很闷,但手指知道怎么调。她转动琴轸,一根一根试音,动作精准得像做过一万遍。
小雨在床上翻了个身,没醒。
沈知微松了口气,开始弹。
她选了《琵琶行》里最简单的一段,白居易写的那句"大弦嘈嘈如急雨"。
手指按下去,弦震动,声音从琵琶里流出来。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但手指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轮指、滚奏、扫弦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可怕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像在看别人的手。
指尖在弦上飞快移动,留下一串残影。琵琶的声音从急促变得舒缓,又从舒缓变得激烈,像在讲一个故事。
她闭上眼,任由手指自己弹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。
教坊的红灯笼,木头地板,穿着绸缎衣裳的女人们坐成一排,手里都抱着琵琶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那是阿蛮的记忆。
沈知微睁开眼,手指停下来。
琵琶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飘,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累,是兴奋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弹过琴。流畅、精准、毫不犹豫,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"怎么样?"阿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"是不是很爽?"
沈知微点头,然后摇头。
"爽,但也可怕。"
"可怕什么?"
"我不知道这是我在弹,还是你在弹。"
阿蛮沉默了一会儿。
"都是。"她说,"你借用了我的技艺,但选择弹什么、什么时候停,还是你自己决定的。这就是被动激活和完全附体的区别。"
沈知微放下琵琶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还在微微发麻,指尖有点刺痛,像被针扎过。
"副作用来了?"
"嗯。"阿蛮说,"被动激活只能维持二十分钟左右,时间到了身体就会排异。你现在最好躺下休息,不然会头晕。"
沈知微刚想站起来,眼前一黑。
她扶住床沿,深吸了几口气,才勉强稳住。
头很晕,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。胃里翻江倒海,喉咙发苦。
她咬着牙走回卫生间,趴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"第一次都这样。"阿蛮的声音有点心疼,"多用几次就好了。"
沈知微用冷水洗了把脸,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更白了,嘴唇发紫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但她笑了。
"值得。"她说。
阿蛮也笑了。
"你这丫头,比我当年还疯。"
沈知微擦干脸,走出卫生间。
天已经有点亮了,窗外传来早起摊贩的吆喝声。她看了眼时间,五点半。
小雨还在睡,被子都快掉地上了。
沈知微帮她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床边,盯着窗外发呆。
她的手指还在发麻,但心里很平静。
图鉴的力量比她想象的更强,也更危险。被动激活只用了5点名望值,就让她体验到了顶级伶人的技艺。如果完全附体,会是什么样?
她不敢想。
但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三天后的808饭局,她要用这把武器,撕开周牧野的监视网,活下去。
窗外的天越来越亮,沈知微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她走到窗边,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。
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又回来了。
车窗摇下来,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举着相机,镜头对准204室的窗户。
沈知微的心一紧。
她刚才弹琴的时候,窗帘没拉严。
那个人看见了吗?
她盯着那辆车,手心冒汗。
车里的男人放下相机,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。他说话的样子很急,手还在比划,像在汇报什么重要的事。
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知道,周牧野的监视网已经注意到她的异常了。
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沈知微转身,看见小雨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两袋豆浆和油条。
"知微姐,我去买早饭了。"小雨笑得很开心,"今天老板多送了两根油条,说是看我们可怜……"
她的声音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沈知微站在窗边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"知微姐,你怎么了?"
沈知微摇摇头,走过去接过豆浆。
"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"
小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她把油条放在桌上,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口,停住了。
卫生间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味。
小雨皱了皱眉,推开门。
洗手台上放着那把琵琶,琴弦还在微微震动。地上有几滴水,像是刚洗过脸。
她转身看沈知微。
沈知微正在喝豆浆,动作很自然,但小雨注意到她的手指。
那双手的指尖有点红,像刚弹过琴。
小雨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想起昨晚沈知微说的那些话,想起她讲前世朋友的死,想起她眼里那种看透一切的冷静。
她又想起刚才在楼梯口看见的那一幕。
她提前回来的时候,透过半掩的门缝,看见沈知微坐在床边,抱着琵琶,低头弹奏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她的侧影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那个姿势,那个气质,不像一个自学三天的新手。
小雨的手抖了一下,塑料袋掉在地上。
沈知微抬头看她。
"怎么了?"
小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知微姐会弹琵琶,而且弹得很好。但她之前说自己只是随便学学,根本不专业。
她在撒谎。
不,不是撒谎。
她在藏。
小雨想起昨晚沈知微说的那些话,想起她对娱乐圈规则的了解,想起她对808饭局的预判。
那不是一个二十二岁群演该有的眼界。
她到底是谁?
小雨盯着沈知微,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"知微姐……"她的声音有点抖,"你是不是一直在装?"
沈知微愣住了。
"装什么?"
"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。"小雨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"你会弹琵琶,而且弹得很好。你对这个圈子的了解,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深。你……你根本不是普通群演,对不对?"
沈知微看着小雨的眼睛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不能说实话。
但小雨已经开始脑补了。
"我懂了。"小雨握住她的手,"你是不是以前学过表演?或者……你家里是不是有人在这个圈子里?所以你才会知道那么多内幕,才会提前知道808饭局的危险……"
沈知微张了张嘴,想解释,但小雨已经自己说服自己了。
"你一直在藏拙,对不对?"小雨的眼睛亮了起来,"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背景,所以才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。但你其实……你其实是个高手!"
沈知微哭笑不得。
"小雨,你想多了……"
"我没想多!"小雨站起来,激动得脸都红了,"知微姐,你不用瞒我。我不会告诉别人的,我发誓!"
沈知微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小雨已经完全迪化了。
她把图鉴的力量,脑补成了沈知微的家学渊源。把被动激活的技艺,当成了长期藏拙的证据。
沈知微叹了口气。
"小雨……"
"知微姐,你放心。"小雨握着她的手,眼神坚定,"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在藏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"
沈知微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她没有解释,只是点了点头。
"谢谢你。"
小雨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"我们是姐妹嘛。"
窗外,黑色商务车里,那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放下手机,拿起相机,对准204室的窗户,连拍了十几张。
他翻看照片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照片里,沈知微抱着琵琶的姿势,和档案里记录的完全不一样。
档案上写,沈知微,二十二岁,农村出身,高中毕业后来横店做群演,没有任何专业训练背景。
但照片里的人,肩颈线条柔韧,持琴姿态标准,手指按弦的角度精准到可怕。
这不是自学三天能做到的。
男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,给周牧野发了一条消息:
"目标人物行为异常。凌晨四点至五点半,在卫生间内进行琵琶练习,技艺水平与档案记录严重不符。疑似接受过专业古典器乐训练,建议提高监控等级,启动深度背景调查。"
消息发出去,很快收到回复:
"收到。继续监控,不要打草惊蛇。"
男人收起手机,盯着204室的窗户,眼神变得更冷了。
沈知微站在窗边,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那辆车。
她知道,周牧野的威胁已经从物理监视,升级为对未知力量的警觉。
三天后的808饭局,会更危险。
但她不怕。
她有图鉴,有阿蛮,还有小雨。
她会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