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2:21

凌晨四点,沈知微盯着天花板,楼下那辆黑车还在,红灯一明一灭,像野兽眨眼。

她翻身坐起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亮得刺眼。顾青崖发来的地址躺在对话框里:三区十八号,孟老头,天亮前到。

"他在守株待兔。"阿蛮的声音从图鉴里飘出来,虚影淡得像一层雾,"你只有两小时窗口期。"

沈知微没说话,轻手轻脚下床。小雨在上铺打着小呼噜,她留了张字条:买琵琶,中午回。

楼道里静得瘆人,声控灯坏了两盏。她贴着墙根下楼,后门堆着群演们扔的盒饭盒子,酸腐味冲鼻子。黑车停在正门口,她绕了半圈,从围墙缺口翻出去,裤脚蹭了一腿泥。

横店的清晨像另一个世界。道具市场还没醒透,三区深处的灯泡昏黄,照得货架上的假兵器假字画像鬼影。沈知微按着门牌号找,十八号藏在最里头,摊位前挂着半幅褪色的戏服帘子。

"买啥?"

声音从帘子后面炸出来,沈知微后退半步。一个干瘦老头钻出来,左手虎口全是茧子,指甲修得极短,眼皮下耷着,瞳仁却亮得吓人。

"琵琶。"

"哦?"孟老头上下打量她,"群演买琵琶?剧组道具去前头租,便宜。"

"我要能弹的。"

孟老头笑了,露出一颗缺角的门牙:"会弹吗?"

"会一点。"

"一点是多少?"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,茶渍结了一圈,"唐代曲项琵琶,四弦还是五弦?"

沈知微后背绷直。顾青崖说过这关难过,没说过这么刁。

"四弦曲项,龟兹传入,盛唐改五弦直项。"她声音平稳,"我要的是四弦老制,能弹《霓裳》的。"

孟老头喝茶的动作顿住。

"《霓裳》?"他放下缸子,"小姑娘,这曲子失传一千多年了。"

"有谱就能弹。"

"谱呢?"

"在心里。"

孟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沈知微以为要露馅。图鉴里阿蛮的虚影轻轻颤动,像在给她打气。

"背板木料。"老头突然开口,"紫檀、红木、楠木,各有什么讲究?"

"紫檀声闷,适合文曲;红木亮,武曲用得着;楠木最贱,剧团跑码头的最爱。"沈知微答得飞快,"我要紫檀,但得是老的,新料发贼光,一听就假。"

"定音呢?"

"一弦为宫,二弦商,三弦角,四弦羽。"她伸出手指比划,"老法子是水温定音,晨昏各不同。现在都用电子调音器,省事,没魂。"

孟老头突然哈哈大笑,笑得缺牙漏风:"顾青崖那小子,从哪挖来的宝贝?"

他转身钻进帘子后头,窸窸窣窣翻找。沈知微攥着衣角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锦盒推出来时,她呼吸停了一拍。

紫檀螺钿,琴身包浆温润,螺钿嵌的折枝梅已经泛黄,弦轴是老的牛角料。不是真品,民国仿的,但仿得极精。

"这琴有主。"孟老头声音低下去,"我替人守了二十年,等一个能让它响的人。"

"什么价?"

"不要钱。"老头盯着她的眼睛,"我要你弹一段。弹得好,琴拿走;弹得孬,从哪来回哪去。"

沈知微手指发僵。阿蛮的记忆碎片在脑子里打转,可她从没真弹过琵琶。

"我——"

"别急着应。"孟老头摆手,"这琴认主,强行上手,弦断手伤。"

沈知微闭上眼。图鉴在胸口发烫,阿蛮的虚影凝实了一瞬,千年前的指法记忆涌进来,像有人握着她的手。

她接过琵琶,重量压上膝盖,莫名熟悉。

第一个音出来,孟老头站直了。

《琵琶行》的引子,阿蛮最熟的曲子。沈知微的手指自己动起来,轮指、扫弦、吟猱,她像个旁观者,看着自己的手在弦上翻飞。

老头眼眶红了。

"够了。"他声音哑了,"拿走。"

沈知微还没回神,帘子外头传来引擎声。黑色轿车停在摊位前,车窗摇下,露出一张斯文白净的脸。

"沈小姐?"那人微笑,"周总让我给您带个话。"

沈知微把琵琶往身后藏,指甲掐进掌心。

"808的局,改今晚了。"助理递上一张烫金名片,"周总说,您手里那把琴,他也有兴趣听听。"

名片上的蜂群文化logo刺得她眼睛疼。周牧野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

"我不去。"

"周总说,您会去的。"助理还是笑,"您室友小雨,最近在蜂群做数据标注吧?挺勤快的姑娘。"

沈知微血液冻住。威胁来得直白,像一记耳光。

"今晚八点,808包厢。"助理升上车窗,"别迟到。"

轿车开走,尾气喷了她一脸。孟老头在身后叹气:"丫头,你惹上什么人了?"

"债主。"沈知微把琵琶抱紧,"孟老,这琴我带走了。欠您的,以后还。"

老头摆摆手:"琴能响,债就清了。走吧,别回头。"

她一路小跑回公寓,后背全是汗。小雨已经醒了,正对着字条发呆,见她进门,扑上来:"你吓死我了!买啥琵琶——"

声音卡在喉咙里。小雨盯着她怀里的紫檀琴,眼睛瞪圆:"这得多少钱?"

"借的。"沈知微把琴往床底塞,"别问,别碰,别跟任何人说。"

"到底怎么了?你脸色——"

"没事。"沈知微打断她,"中午吃啥?我请客。"

她笑得牵强,小雨看得出来,但没再追问。两个人对着两碗泡面,谁都没说话。

夜里十一点,小雨睡熟了。沈知微蹲在卫生间,月光从气窗漏进来,照得琵琶泛着幽光。

"他提前了三天。"她对着空气说,"我根本没时间准备附体。"

阿蛮的虚影浮现在镜子里,唐代歌姬的眉眼弯着,却没什么笑意:"马嵬坡那年,我也以为没时间了。禁军围了驿馆,贵妃的罗袜都来不及穿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我就唱了。"阿蛮的声音轻下去,"最后一曲《霓裳》,唱给死人听,唱给活人听,唱给不敢听的人听。唱完,刀就落下了。"

沈知微抬头:"你后悔吗?"

"后悔没早唱。"阿蛮笑了,"知微,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对手多强,是你敢不敢在绝境里亮底牌。"

"我的底牌还没练好。"

"那就现在练。"阿蛮的虚影逼近,"梨园遗老会今晚有雅集,旧戏楼,十二点开始。去那里弹,当着所有老艺术家的面,完成《琵琶行》。"

沈知微手指发抖:"万一失败——"

"没有万一。"阿蛮的声音硬起来,"你完成我的心愿,我借你完整附体。这是交易,也是你唯一的活路。"

沈知微看着窗外的霓虹,横店影视城的旧戏楼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。她想起周牧野助理的笑,想起小雨熟睡的脸,想起前世死在808包厢的那个夜晚。

"好。"她站起来,抱起琵琶,"就今晚。"

阿蛮的虚影消散前,留下最后一句话:"记住,弹给玉环听,也弹给你自己听。"

沈知微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。她摸出手机,给顾青崖发了条消息:旧戏楼,十二点,我要进场。

回复秒到:你疯了?

她没回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疯不疯的,天亮就知道了。

床底下,紫檀琵琶的弦微微颤动,像在应和某种古老的召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