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店旧戏楼藏在西北角,跟影视城那些光鲜的摄影棚隔着老远。沈知微踩着碎砖往里走,暮色把飞檐翘角剪成一群佝着背的老鹤,朱漆大门掉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,半掩着,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和若有若无的丝竹声。
她攥着那把民国仿制的琵琶,手心全是汗。阿蛮在图鉴里没出声,但沈知微能感觉到她在,像一团温热的影子贴着后背。
门轴吱呀一声,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。戏楼正厅坐满了人,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,穿唐装、盘扣衫,有的手里还盘着核桃。沈知微认出来几个——京剧名宿、昆曲传人、越剧老旦,搁电视上都是"国宝级艺术家"的排面。
空气凝固了。
"哪来的丫头?"山羊胡的老头站起来,眉头皱成川字,"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"
沈知微没辩解。她把琵琶横过来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:"晚辈沈知微,愿以一曲《琵琶行》,祭一位故人未竟的千年遗恨。"
全场安静。
老头们互相看,眼神里写满了"这姑娘脑子有病"。《琵琶行》谁没听过?白居易写的,课本里背过。可真正的唐代琵琶指法早他妈失传了,现在弹的都是后人瞎琢磨的。这黄毛丫头张口就要"祭千年遗恨",狂得没边了。
山羊胡冷笑:"你——"
"让她弹。"
声音从角落传来。众人回头,是个穿墨色旗袍的老太太,发髻一丝不乱,手腕上挂着只旧玉镯。梨园遗老会会长,九十岁的京剧名宿,圈里人喊她"梅先生"。
梅先生没看沈知微,低头抿了口茶:"我倒是好奇,什么人的遗恨,值得祭千年。"
沈知微盘腿坐上戏台中央,琵琶横置膝头。指尖触弦的刹那,一股温热从胸口炸开——阿蛮来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影响,是完整的、彻底的灌注。沈知微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按进深水,五感渐渐模糊,另一个灵魂正在接管她的身体。
戏楼里的烛光开始晃。
老艺术家们坐不住了。他们眼睁睁看着台上的女孩变了——肩颈线条柔下去,像柳条迎风;眼神从现代的惶恐变成千年前的哀婉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教坊伎特有的矜傲与苍凉。她的手指在弦上滑动,第一个音符出来,山羊胡手里的核桃"啪嗒"掉在地上。
那不是现代的琵琶技法。
轮指如珠落玉盘,扫弦似铁骑突出,沈知微——不,现在她是阿蛮——开始了那曲未竟的《琵琶行》。曲声里藏着马嵬坡的烽火,藏着教坊的夜月,藏着杨贵妃临终前望向她的最后一眼。
阿蛮的虚影在烛光里若隐若现,与沈知微的身影重叠。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,有人浑身发抖。一个唱了一辈子昆曲的老太太突然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跟唱,调子却全乱了——她太激动,气都喘不匀。
梅先生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茶水洒了满襟也没察觉。
曲至高潮,阿蛮的虚影几乎凝成实体。她穿着唐代教坊的石榴裙,发间簪着朵将谢未谢的牡丹,与沈知微一起拨动琴弦。两个时空在这一刻交叠,失传千年的技艺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复活。
老艺术家们终于信了那个传说。
画灵转世。原来是真的。
最后一个音符将落未落,沈知微突然头痛欲裂——名望值不够,排异反应来了。她感觉有把钝刀子在脑子里搅,眼前发黑,血腥味从喉咙涌上来。阿蛮的虚影开始涣散,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。
"撑住。"阿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收势,要收势——"
沈知微咬破舌尖,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她硬撑着完成最后的轮指,琵琶离弦的刹那,一口血喷在戏台的红毯上,整个人向后栽倒。
一道身影从侧门冲进来,在她落地前接住。
顾青崖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配皮夹克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了往日的戏谑。他从怀里掏出枚古旧铜镜,按在沈知微额头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
铜镜泛起金光。沈知微的抽搐渐渐平息,阿蛮的虚影从她身体里退出,化作流光钻回图鉴。顾青崖额角全是汗,守卷人的咒语耗了他大半精气神。
戏楼里鸦雀无声。
梅先生第一个站起来,脚步比九十岁老人该有的利索得多。她走到沈知微面前,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扶起她的脸,目光复杂得说不清是震撼还是敬畏。
"画灵转世……"她喃喃自语,"我祖父那辈就在等,等到我头发白了,终于等到了。"
沈知微虚弱地靠在顾青崖怀里,想说话,嗓子眼全是血腥味。梅先生的眼睛太亮了,像要把她剖开看里头装了多少秘密。
"孩子,"梅先生的声音轻下去,"你身上有旧人的影子。你来这里,不只是为了弹一曲琵琶,对吗?"
沈知微抬头,对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。她第一次有种倾诉的冲动,想把重生、图鉴、阿蛮,把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秘密全倒出来。
刹车声从门外刺进来。
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,车门摔上的闷响,杂乱的脚步声。梅先生眉头一皱,挡在沈知微面前。戏楼大门被推开,周牧野带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走进来,手里还转着那枚旧铜戒。
"梅先生,"他笑得客气,眼神却冷,"深夜打扰,实在抱歉。我来接我们公司的人。"
"梨园遗老会的雅集,"梅先生声音不高,却带着几十年的台底气场,"不欢迎外来者。"
周牧野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沈知微脸上。女孩脸色惨白,嘴角还有血痕,被顾青崖半抱在怀里。他瞳孔缩了缩——情报里可没说有这出。
"沈小姐签了我们公司的顾问协议,"他往前走了半步,"七天期限,这才第三天,她擅自离岗,我很难做。"
"难做就别做。"顾青崖突然开口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,"周总,你们蜂群文化的合同,管得到梨园遗老会的后台?"
周牧野盯着他,又盯着那枚还没收起来的铜镜。他认出来了——守卷人的东西。这个认知让他后槽牙发紧。沈知微不仅攀上了梨园遗老会,还他妈跟守卷人搅在一起。
情报严重失误。
他权衡三秒,选择退让。硬闯不划算,梅先生的影响力他清楚,真撕破脸,蜂群文化在传统文化圈的布局全得完蛋。
"沈小姐,"他退到门口,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,"我们的事还没完。808的约会,我帮你改到明天晚上了,别迟到。"
脚步声远去。沈知微浑身发冷——808,前世她死的地方。
梅先生扶着她往后台走,旧戏楼的走廊又窄又暗,墙皮剥落处露出民国时期的报纸残片。后台有张破沙发,梅先生让她坐下,递来一杯温热的茶汤。
"孩子,梨园遗老会守护这个秘密已经上千年了。"老太太的眼睛在暗处发亮,"你愿意告诉我们,你究竟是谁吗?"
沈知微捧着茶杯,茶叶在水里打转。她望着那圈涟漪,意识到她的重生、图鉴、阿蛮,以及那个被尘封千年的秘密,都将在今夜开始浮出水面。
顾青崖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
窗外,横店的霓虹依旧闪烁。沈知微喝了一口茶,烫得舌尖发麻。她开口,声音沙哑:"我叫沈知微,三个月前死过一次。"
茶杯停在半空。梅先生的眼睛眯起来。
"然后我从808包厢的地板上爬了起来,"沈知微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"带着一本叫《百魅图鉴》的东西,回到了三个月前。"
她没看任何人的表情,继续说:"图鉴里有九十九个古代名伶的魂魄,我完成她们的心愿,她们借我技艺。刚才那个是阿蛮,唐代教坊的琵琶伎,她想让失传的曲牌和自己的真名被唱回人间。"
后台安静得能听见老鼠跑动的声音。
顾青崖突然笑出声,边笑边咳嗽:"操,你比我想象的还疯。"
梅先生没笑。她盯着沈知微看了很久,久到沈知微以为她要叫人来把自己绑了。但老太太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块旧玉佩,塞进沈知微手里。
"收着。明天808,戴着它去。"
玉佩温润,刻着朵半开的梅花。沈知微低头看,发现背面还有行小字,磨损得几乎看不清——"百魅归一,画灵重生"。
"这是——"
"你问我是谁,"梅先生打断她,"我是上一任守卷人没等到的那个'画灵'。我祖父等了一辈子,我父亲等了一辈子,我也等了一辈子。"
她站起来,墨色旗袍在暗处像一团化不开的墨:"现在不等了。你活着,比什么秘密都重要。"
沈知微攥着玉佩,指节发白。顾青崖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:"明天808,我跟你去。"
"你不是说守卷人只观不涉?"
"我改主意了。"他推了推眼镜,"你死了,图鉴就废了。这是投资,不是感情,别多想。"
沈知微扯了扯嘴角,没力气怼他。她靠在沙发上,感觉阿蛮在图鉴里轻轻叹气,像一声跨越千年的安慰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