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。
废城的夜来得特别快,像墨汁倒进了水里。
艾洛斯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往城中心走。
废城没宵禁,因为没人管。但今晚不对劲——他闻到一股味。
不是烟火味。
是“空”味。
像一张看不见的嘴张开了,腥气扑鼻,等着咬人。
城中心的枯井边,围着七八个人。
一个个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,眼神发直。
艾洛斯站在人群外,眯眼看去。
井沿上放着一盏灯。
不对,那不是灯。
那是“无名灯”。
灯身漆黑,吸光,像从夜里硬生生挖下来的一块死肉。灯芯是暗红的,微微蠕动,像在喘气。
艾洛斯胸口突然一疼。
那是他的神名在裂。
这盏灯要是点着了,整座城剩下那点可怜的记忆都会被吸干。
所有人都会被彻底“抹掉”。不是死,是忘。忘得一干二净,变成活着的行尸走肉。
比死还干净。
“让开。”
人群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。
走出一个穿红袍的人。
绛衣主祭。
专门给虚无跑腿的狗腿子,替那位“什么都不剩”的大爷收名字。
主祭抬手,指尖冒出一缕黑烟,往那暗红的灯芯上凑。
艾洛斯动了。
他没用法术,没用神力,只是像个蛮不讲理的流氓,硬生生挤开人群,伸手,一把将那盏灯抄进怀里。
滋——
灯身冷得像万年玄冰。
冷气顺着手臂钻进心脏,他胸口的神名裂缝猛地撕开,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跪下。
主祭猛地回头,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找死?”
“不。”
艾洛斯脸色惨白,却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我是来修灯的。”
他把那盏要命的灯举起来,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。
灯身上有几道细纹,凡人看不见,他看得见——那是牙印,咬进去的“空”还没填满。
“这灯有裂纹,”他低头,像真的在端详一盏破铜烂铁,“漏气。要点,也得修好了再点。”
主祭冷笑,杀意弥漫:“你是谁?”
“修灯的。”艾洛斯抬眼,那双瞳孔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金,“废城就我一个。”
人群里,那个抱灯的小孩小声说:“是洛三师傅,他修的灯能用好几个月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主祭抬手,黑烟凝成一条毒蛇般的鞭子,狠狠抽向那人。
啪!
一声脆响。
鞭子没抽到小孩,抽在了一个瘦削的背上。
艾洛斯往前一挡,把小孩护在怀里。
衣服裂了,皮肉翻卷,血渗出来。
疼。
真他妈疼。
但他没躲,也没叫。
因为他怀里那盏“无名灯”,在鞭子落下、鲜血溅上去的瞬间,亮了一下。
灯芯吸到了血。
他的血。
神名的血。
主祭的眼神瞬间变了,惊恐地后退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凡人!”
艾洛斯没说话。
他把灯抱得更紧。他感觉到灯身里的“空”正在被他的血填满——不是用法术,是用“存在”。
他是爱与美之神。
听着软,但他手里那点权柄,说白了就两个字:记得。
让人记得别人,让别人记得他。
虚无最怕的就是这个。
因为虚无要的是啥也不剩,而他要的是念念不忘。
“交出来!”主祭慌了,抬手召唤黑烟,像潮水般扑来,“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!”
艾洛斯后退一步,背抵上枯井的冰冷石壁。
没路了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灯。
灯芯已经烧起来一点,不再是暗红,而是白的。
白得像灶台的火,像人间的烟火气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神性的悲凉,和人性的狡黠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给你。”
他把灯举起来。
但不是递过去。
而是举过头顶,像举起一个太阳。
“废城的人——”
他喊。声音不大,沙哑,但带着某种规则的震颤,整座城都能听见。
“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四周安静得像坟场。
但他知道有人在听。那些躲在破屋里瑟瑟发抖的人,那些蹲在墙角眼神空洞的人——他们在听。
“不记得没事。”
艾洛斯轻声说。
“我帮你们记。”
他抬手,指尖燃起一点光。
那是神名的光。
是终席的光。
是他藏了三个月、像做贼一样打死也不敢用的光。
“点灯。”
光落进灯里。
轰——!
灯身猛地一震,裂纹全消,灯芯“呼”地一声,烈焰冲天!
白的。
白得刺眼。
白得像八万年前,他第一次在荒凉的人间点起文明的灯火。
那时候,城里的人都抬头看,然后互相问:你叫什么?我叫什么?我们是谁?
他们开始记得。
记得彼此,记得自己,记得活着是为了什么。
那就是他的权柄。
光芒炸开的瞬间,那些站在路边、蹲在墙角、躲在破屋里的人,突然一愣。
眼神里的灰暗褪去。
有人捂住头,痛苦地蹲下去。
有人张大嘴,泪流满面。
有人颤抖着,喊出了一个名字:
“爹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
“翠儿……我的翠儿啊!”
他们想起来了。
想起自己是谁,想起丢的人是谁,想起这座城叫什么。
青古镇。
青古镇。
青古镇!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,像心跳,像一万年前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。
主祭的脸惨白如纸。
“终席——”他嘶声尖叫,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怪物,“你是终席——!!!”
黑烟炸开,像无数条疯狗扑向艾洛斯。
艾洛斯没躲。
他抱着灯,站在光里,任由那些黑烟咬进他的身体。
疼。
疼得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
疼得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剐他的骨头,像有东西在生撕他的神名。
神名在裂。
一寸,一寸地裂。
但他没放手。
因为他在笑。
光漫过整座废城,漫过每一个人的脸,漫过那口枯井,漫过祭坛——
然后,天上传来一声响。
“叮——”
像钟。
也像巨大的牙齿咬合在一起。
艾洛斯抬头。
看见漆黑的天幕,裂了一道口子。
裂缝里,有什么东西在看他。
那是虚无。
它在点名。
它在叫他的名字。
“终席……艾洛斯。”
十二个创世神里排最末的那个。
最没用的那个。
也是唯一一个敢把自己撕碎了躲进人间的疯子。
噗通。
艾洛斯跪在地上。
胸口的神名猛地炸开,疼得他几乎昏厥。灯从怀里滚落,白光暗了。
但已经够了。
整座城的人,都看见了他的脸。
都听见了那个称呼。
终席。
那个传说里排在最后、却替他们挡了九次灾的神。
艾洛斯跪在地上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,血在流,神名在裂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抬眼,看着天上那道裂口,眼神倔强。
“我叫洛三。”
“修灯的。”
“你们要找的终席——”
他抬手,把灯芯里最后一点白光,狠狠按进自己破碎的胸口。
“还、没、死。”
天裂慢慢合拢。
虚无的视线没了。
但艾洛斯知道,它记住了。
记住他在哪,记住他叫啥,记住他这块骨头还有多少肉能咬。
他也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低头,看见滚落在地上的灯盏。
灯身里映出天上的影子。
影子里,有十一道宏大的光柱,正在神域的方向亮起。
神座。
十一个比他先醒、比他完整、比他有权收拾他的“哥哥”。
他们醒了。
艾洛斯笑了一下,牙齿上全是血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
他把那根没烧完的麻绳灯芯塞进怀里,撑着地站起来。
一步,一步,往城外走。
身后,是刚被救回来、还在哭还在笑还在喊名字的青古镇。
身前,是夜。
是虚无。
是十一个醒来的神。
他走得很慢,背影佝偻。
但他没停。
因为他怀里,还有一盏灯。
灯芯……还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