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13:54

艾洛斯走得很慢。

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了。

神名裂了的那一下,像有人拿大锤在他天灵盖上狠狠砸了一记。疼是后来的事,当时只有麻——半边身子都是麻的,腿跟灌了铅似的。每走一步,骨头缝里都在漏风。
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

那根救命的灯芯塞在衣服最里层,贴着肉。还有温度,没灭。

没灭就行。只要这点火还在,他就还能苟延残喘。

废城的城门塌了半边,门框上挂着一块破匾,字早就被风沙磨平了。他扶着门框跨出去,脚踩到城外的土路,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烂的棉花上。

夜里起了雾。

雾很薄,贴地而行,漫过脚背的时候有点凉,那是渗进骨头里的阴冷。

艾洛斯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雾,是“空”渗出来了。

虚无那东西,就像条疯狗,咬完人不会马上走。它会留点口水,把这块地圈起来,等着舔下一口。

他加快脚步。

走了大概一炷香,前面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。林子不大,但树长得怪,枝桠扭曲得像鬼手。

艾洛斯没犹豫,直接钻了进去。

林子里更暗。

月光透不下来,全靠他腰间那盏破铜灯。光很弱,昏黄如豆,照不到三步远。

但也够了。

他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坐下来,大口喘气。喉咙里带着血腥味。
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
很轻。

沙、沙、沙。

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一步,一顿;一步,一顿。

艾洛斯没动。

他屏住呼吸,手指扣紧了那盏铜灯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

雾里,慢慢伸出了一只手。

灰白的,皮包骨头,指甲很长,呈钩状,指尖朝上,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

紧接着,是一张脸。

贴着地面,从雾里探出来。脸是白的,眼珠子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。嘴咧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追迹者。

虚无教团用死人炼的狗。没脑子,没痛觉,只会闻着神名的味道追。

一只。两只。三只……

雾气翻涌,越来越多的灰白影子从林子里冒出来,围成了一个圈。

“鼻子挺灵。”

艾洛斯叹了口气,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
他把灯举高。

“想要?”
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
那些追迹者没动,只是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贪婪的“荷荷”声。

突然。

林子上空亮了一下。

不是光,是一道黑红色的闪电。

黑雾瞬间散开。

树梢上,悬停着一个人。

那人披着镶着金边的黑红法袍,脚下踩着一团黑烟。脸上戴着半张面具,露出的眼睛是红的,像烧红的炭。

“终席。”

那人开口,声音尖细,像指甲刮玻璃。

“把钥匙交出来。”

艾洛斯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了。

“哟,小主祭?”

他认得这身行头。绛衣主祭的副手。看来刚才废城那一炸,把老的炸废了,派了个小的来捡漏。

“少废话。”

小主祭居高临下,手指一点。

周围那十几只追迹者猛地扑了上来。

艾洛斯没躲。

他也躲不开。

他只是抬起手,指尖燃起一点微弱的金光。

光很弱,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。但那些黑影撞上来的时候,一碰光就散了,像雪落进火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惨叫。

一只,两只,三只——

散了七八只,光灭了。

艾洛斯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
神名的光,用一点少一点。刚才救城是大出血,现在这点,是他刮骨头缝刮出来的。

“没了?”

小主祭冷笑。

“堂堂终席,就这点能耐?”

他抬手,黑烟凝成一根漆黑的长矛,矛尖对准艾洛斯的心口。

“那就死吧。”

嗖——!

长矛射下来。

艾洛斯往旁边一滚,狼狈地躲开。长矛扎进土里,周围的草瞬间枯死。

他没停,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跑。

前面是个斜坡,他直接滑下去,背后的衣服被荆棘挂烂,血肉模糊。

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

两边的山壁陡峭如刀削。这里阴气极重,连追迹者都不敢轻易靠近。

“鬼哭涧。”

艾洛斯认出了这个地方。

一万年前,这里死过一个大魔头,怨气冲天。这地方有个毛病:见血即醒。

身后的脚步声近了。

小主祭踩着黑烟追了上来,看着无路可逃的艾洛斯,眼神戏谑。

“跑啊?接着跑啊?”

艾洛斯靠在冰冷的山壁上,大口喘气。

他抬手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伤口。

血糊了一手,热乎乎的。

“不跑了。”

他看着小主祭,突然笑了。

笑得有点坏。
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
艾洛斯把满是鲜血的手,猛地按在身后的山壁上。

“……这地方,叫什么?”

轰隆——!

山壁猛地一震。

那抹鲜血像是有生命一样,瞬间渗进了石头里。

紧接着,一声凄厉的鬼哭从地底炸响。

呜——!!!

山壁裂开了。

无数只白森森的骨手,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从裂缝里伸出来。

它们闻到了血腥味,也闻到了生人的味道。

“什么鬼东西?!”

小主祭大惊失色,转身想跑。

但他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骷髅嘴,一口咬住了他的腿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惨叫声响彻山林。

无数骨手缠上他的身体,把他往地底拖。黑烟炸开,追迹者冲上来想救,被更多的骨手撕成碎片。

“终席!你敢阴我——”

小主祭嘶吼着,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了土里。

艾洛斯靠在山壁上,冷眼看着。

“阴你?”
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
“我是修灯的,顺便……也会挖坑。”

一炷香后。

林子安静了。

小主祭没了,追迹者也没了。鬼哭涧吃饱了,重新闭上了嘴。

艾洛斯顺着河沟继续走。

天快亮了。

他走得很慢,脑子越来越沉,像是塞了一团浆糊。

神名碎裂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了。

记忆在流失。

他低头,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块黑牌子——那是小主祭刚才挣扎时掉下来的,归墟教团的腰牌。

这东西有用。

他把它塞进怀里。

但他总觉得,自己好像忘了什么。

是什么?

他拼命想。

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:废城、灯、小孩……还有一个名字。

什么名字?

想不起来。

越想越疼,像有人拿针扎脑仁。

“算了。”

艾洛斯摇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
他走出一片灌木丛,前面是一条破旧的官道。

路边立着一块界碑,字迹模糊。

他凑过去看。

上面写着:下沉镇。

而在界碑的背面,似乎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字。

字痕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
是个“王”字。

“王?”

艾洛斯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。

心里莫名动了一下,像是某种直觉在跳。

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。

“我是洛三。”

他自言自语,像是在背书。

“我是个修灯的。”

“我要去……”

他看着那个“下沉镇”的界碑,眼神迷茫了一瞬,然后重新变得坚定。

“我要去这儿。”

太阳出来了。

照在他破破烂烂的身上,一点都不暖和。

他裹紧了衣服,护住胸口那点微弱的灯火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未知的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