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洛斯走得很慢。
不是不想快,是快不了。
神名裂了的那一下,像有人拿大锤在他天灵盖上狠狠砸了一记。疼是后来的事,当时只有麻——半边身子都是麻的,腿跟灌了铅似的。每走一步,骨头缝里都在漏风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。
那根救命的灯芯塞在衣服最里层,贴着肉。还有温度,没灭。
没灭就行。只要这点火还在,他就还能苟延残喘。
废城的城门塌了半边,门框上挂着一块破匾,字早就被风沙磨平了。他扶着门框跨出去,脚踩到城外的土路,软绵绵的,像踩在腐烂的棉花上。
夜里起了雾。
雾很薄,贴地而行,漫过脚背的时候有点凉,那是渗进骨头里的阴冷。
艾洛斯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雾,是“空”渗出来了。
虚无那东西,就像条疯狗,咬完人不会马上走。它会留点口水,把这块地圈起来,等着舔下一口。
他加快脚步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,前面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。林子不大,但树长得怪,枝桠扭曲得像鬼手。
艾洛斯没犹豫,直接钻了进去。
林子里更暗。
月光透不下来,全靠他腰间那盏破铜灯。光很弱,昏黄如豆,照不到三步远。
但也够了。
他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坐下来,大口喘气。喉咙里带着血腥味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。
沙、沙、沙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。一步,一顿;一步,一顿。
艾洛斯没动。
他屏住呼吸,手指扣紧了那盏铜灯。
声音越来越近。
雾里,慢慢伸出了一只手。
灰白的,皮包骨头,指甲很长,呈钩状,指尖朝上,像是在够什么东西。
紧接着,是一张脸。
贴着地面,从雾里探出来。脸是白的,眼珠子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。嘴咧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追迹者。
虚无教团用死人炼的狗。没脑子,没痛觉,只会闻着神名的味道追。
一只。两只。三只……
雾气翻涌,越来越多的灰白影子从林子里冒出来,围成了一个圈。
“鼻子挺灵。”
艾洛斯叹了口气,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他把灯举高。
“想要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那些追迹者没动,只是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发出贪婪的“荷荷”声。
突然。
林子上空亮了一下。
不是光,是一道黑红色的闪电。
黑雾瞬间散开。
树梢上,悬停着一个人。
那人披着镶着金边的黑红法袍,脚下踩着一团黑烟。脸上戴着半张面具,露出的眼睛是红的,像烧红的炭。
“终席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尖细,像指甲刮玻璃。
“把钥匙交出来。”
艾洛斯盯着他看了两秒,笑了。
“哟,小主祭?”
他认得这身行头。绛衣主祭的副手。看来刚才废城那一炸,把老的炸废了,派了个小的来捡漏。
“少废话。”
小主祭居高临下,手指一点。
周围那十几只追迹者猛地扑了上来。
艾洛斯没躲。
他也躲不开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尖燃起一点微弱的金光。
光很弱,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。但那些黑影撞上来的时候,一碰光就散了,像雪落进火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惨叫。
一只,两只,三只——
散了七八只,光灭了。
艾洛斯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神名的光,用一点少一点。刚才救城是大出血,现在这点,是他刮骨头缝刮出来的。
“没了?”
小主祭冷笑。
“堂堂终席,就这点能耐?”
他抬手,黑烟凝成一根漆黑的长矛,矛尖对准艾洛斯的心口。
“那就死吧。”
嗖——!
长矛射下来。
艾洛斯往旁边一滚,狼狈地躲开。长矛扎进土里,周围的草瞬间枯死。
他没停,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跑。
前面是个斜坡,他直接滑下去,背后的衣服被荆棘挂烂,血肉模糊。
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河沟。
两边的山壁陡峭如刀削。这里阴气极重,连追迹者都不敢轻易靠近。
“鬼哭涧。”
艾洛斯认出了这个地方。
一万年前,这里死过一个大魔头,怨气冲天。这地方有个毛病:见血即醒。
身后的脚步声近了。
小主祭踩着黑烟追了上来,看着无路可逃的艾洛斯,眼神戏谑。
“跑啊?接着跑啊?”
艾洛斯靠在冰冷的山壁上,大口喘气。
他抬手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伤口。
血糊了一手,热乎乎的。
“不跑了。”
他看着小主祭,突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坏。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艾洛斯把满是鲜血的手,猛地按在身后的山壁上。
“……这地方,叫什么?”
轰隆——!
山壁猛地一震。
那抹鲜血像是有生命一样,瞬间渗进了石头里。
紧接着,一声凄厉的鬼哭从地底炸响。
呜——!!!
山壁裂开了。
无数只白森森的骨手,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从裂缝里伸出来。
它们闻到了血腥味,也闻到了生人的味道。
“什么鬼东西?!”
小主祭大惊失色,转身想跑。
但他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骷髅嘴,一口咬住了他的腿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声响彻山林。
无数骨手缠上他的身体,把他往地底拖。黑烟炸开,追迹者冲上来想救,被更多的骨手撕成碎片。
“终席!你敢阴我——”
小主祭嘶吼着,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了土里。
艾洛斯靠在山壁上,冷眼看着。
“阴你?”
他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“我是修灯的,顺便……也会挖坑。”
一炷香后。
林子安静了。
小主祭没了,追迹者也没了。鬼哭涧吃饱了,重新闭上了嘴。
艾洛斯顺着河沟继续走。
天快亮了。
他走得很慢,脑子越来越沉,像是塞了一团浆糊。
神名碎裂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了。
记忆在流失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攥着的一块黑牌子——那是小主祭刚才挣扎时掉下来的,归墟教团的腰牌。
这东西有用。
他把它塞进怀里。
但他总觉得,自己好像忘了什么。
是什么?
他拼命想。
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:废城、灯、小孩……还有一个名字。
什么名字?
想不起来。
越想越疼,像有人拿针扎脑仁。
“算了。”
艾洛斯摇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他走出一片灌木丛,前面是一条破旧的官道。
路边立着一块界碑,字迹模糊。
他凑过去看。
上面写着:下沉镇。
而在界碑的背面,似乎有人用刀刻了一个字。
字痕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
是个“王”字。
“王?”
艾洛斯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。
心里莫名动了一下,像是某种直觉在跳。
但他想不起来为什么。
“我是洛三。”
他自言自语,像是在背书。
“我是个修灯的。”
“我要去……”
他看着那个“下沉镇”的界碑,眼神迷茫了一瞬,然后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我要去这儿。”
太阳出来了。
照在他破破烂烂的身上,一点都不暖和。
他裹紧了衣服,护住胸口那点微弱的灯火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未知的镇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