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洛斯走了三天。
腿是软的,气是短的,走几步就得扶着树歇一歇。胸口那盏灯芯越来越暗,像风中快烧完的蜡烛头,随时都会熄灭。
第三天傍晚,他看见一个村子。
村口蹲着个老头,捧着碗喝粥。
艾洛斯从他身边走过,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怪。没有焦距,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艾洛斯皱了皱眉,没在意,继续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中间的打谷场,他停住了。
前面的路被几辆板车堵得死死的。他转身想往回走——
身后,村口那个喝粥的老头不见了。
吱呀——
周围紧闭的门,一扇接一扇地开了。
每扇门后面都站着人。
男人,女人,老人,小孩。手里拿着锄头、镰刀、菜刀、斧头。没人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种眼神,和刚才那个老头一模一样。
空的。
没有活人的生气。
艾洛斯扫了一圈。
上百个。
挤满了路,挤满了屋顶,挤满了他能看见的每一个角落。
整个青石村,都被炼成了追迹者。
这是一座死人村。
人群分开,走出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。胸口绣着归墟会的标记,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。
“终席。”年轻人开口,声音带着笑意,“等你三天了。”
艾洛斯靠在一棵老槐树上,喘了口气。
“等我干什么?请我喝粥?”
“喝粥?”年轻人笑了,眼神阴鸷,“喝你的血还差不多。废城那一盏灯,烧了你不少神力吧?现在还剩几成?五成?三成?还是一成都不到?”
艾洛斯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在算。
算自己剩下的这点光,够不够烧穿这一村子的死人。
“别算了。”
年轻人抬手。
“上。”
轰——
上百个追迹者动了。
脚步声像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锄头和镰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没有喊杀声,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艾洛斯没动。
他看着那些扑过来的人脸。有的还很年轻,有的已经满脸皱纹。他们生前也许是勤劳的农夫,是慈祥的奶奶。
现在,都成了傀儡。
“真的……”
艾洛斯叹了口气,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根温热的灯芯。
“……很烦人啊。”
第一个追迹者扑上来,镰刀挥向他的脖子。
艾洛斯没躲。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根灯芯。
此时的灯芯,暗得几乎看不见光,只剩下一丝火星。
但就是这一丝火星。
“亮。”
艾洛斯轻声说。
嗡——!
不是爆炸,是绽放。
那一点火星,在他指尖瞬间膨胀,化作一道柔和却无法直视的白光。
光如涟漪,瞬间扫过整个打谷场。
那个扑上来的追迹者,动作僵在半空。
它的眼睛里,那股死灰色的雾气遇到白光,瞬间消融。
紧接着是它的身体。
像雪遇到了烈日。
没有血肉横飞,只有无声的消散。
它化作了一缕青烟,消散在风里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一百个。
白光漫过,一切污秽皆被净化。
追迹者们纷纷倒下,化为尘埃。他们脸上的狰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平静。
光芒散去。
整个青石村空了。
只剩下那个黑衣年轻人,孤零零地站在原地。
他没死。
因为他是活人。
但他被这股神威压得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年轻人惊恐地看着艾洛斯。
“你不是快死了吗?!哪来的神力?!”
艾洛斯站在老槐树下。
脸色惨白如纸,身形摇摇欲坠。
刚才那一下,烧干了他最后一点存货。胸口那张虚无之嘴趁机狠狠咬了一口,痛得他眼前发黑。
但他还在笑。
“谁告诉你,神力只能用来杀人?”
艾洛斯慢慢走向他。
“我救过他们。哪怕他们变成了鬼,只要我的光还在,他们就会记得……自己是人。”
“人,是不会吃人的。”
他走到年轻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绛……绛衣主祭……”年轻人哆嗦着,裤子湿了一片。
“他在哪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“上面还有谁?”
年轻人的嘴张大,刚要说话。
噗。
一声轻响。
年轻人的胸口突然破开一个大洞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艾洛斯一身。
他瞪大眼睛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死了。
被灭口了。
艾洛斯皱眉,蹲下身翻了翻他的尸体。
除了一块归墟会的腰牌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:
【鬼哭涧失手。目标南逃,入青石村。】
【若失手,不必追。神域已动。】
神域已动。
艾洛斯盯着这四个字,手指猛地攥紧。
他想站起来,但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
胸口那张嘴咬得更深了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里面的东西正在流失。记忆,情感,名字……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。
天黑了。
但天边亮了。
不是月光。
是十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。
从四面八方,向着这个小小的村子压了过来。
来了。
哪怕他逃到了这种穷乡僻壤,他们还是找来了。
第一个落下的是云澜。
水蓝色的神光铺天盖地,他穿着如海潮般的法袍,面容完美而冷漠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艾洛斯,眼神复杂。
“还认得我吗?”
艾洛斯抬头,视线已经有些模糊。
“大……大哥?”
紧接着是沈临风。
金色的律法之光,手里握着审判书,眉眼间全是严厉。
“私自离境,动用神力干涉凡人生死。”沈临风冷冷地说,“罪加一等。”
然后是渊临。
黑色的深渊之气,冷得像冰块。
“闹够了吗?”
墨深推了推眼镜,青色的数据流在他周身环绕。
“数据修正,捕获成功率100%。”
顾时年看着手里的怀表,叹了口气。
“比预想的晚了三刻钟。”
周烬戴着半张面具,笑嘻嘻地坐在树梢上。
“这场戏演得不错,小十二。”
厉寒一身灰白,带着满身香灰味。
“没死就好。死了我就得加班了。”
夜痕是骑着机车冲下来的,直接把一段围墙撞塌了。
“上车!哥带你跑!”
然后被云澜一道水墙挡了回去。
白昭拎着刀,红衣如火。
“谁伤的他?我砍了他。”
重华周身雷光闪烁,脾气最暴。
“废话真多!直接绑回去!”
玄翊站在最后,身后的潮汐声轻轻拍打。
“回家吧。”
十一个人。
十一个神。
把他围在中间。
艾洛斯看着他们。每一张脸都很熟悉,每一个声音都听过一万遍。
但是……叫什么来着?
名字在嘴边,却像隔着一层雾,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云澜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。
“跟我们走。”
艾洛斯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去哪?”
“神域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艾洛斯摇头,像个倔强的孩子。
云澜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色。
“在外面,你会死的。”
“死就死。”艾洛斯捂着胸口,咧嘴一笑,牙齿上全是血,“死在外面,比关在笼子里强。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重华不耐烦了,一道紫色的雷索甩过来,直接捆住了艾洛斯的手脚。
“唔!”
艾洛斯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“轻点!”白昭和夜痕同时喊道。
云澜叹了口气。
他弯下腰,要把艾洛斯抱起来。
艾洛斯挣扎了一下,但没力气了。
他看着云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疼……”
他突然说。
云澜的手僵了一下。
“哪里疼?”
“心里疼。”
艾洛斯指了指胸口那张还在咬他的嘴。
“它在吃我……把你们……都吃忘了……”
云澜沉默了。
他抱起艾洛斯,动作很轻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忘了就忘了吧。”
云澜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。
“我们记得你就行。”
轰——
十一道光柱冲天而起。
带着那个破碎的神,离开了人间。
地上的青石村,废墟一片。
只有那棵老槐树下,还留着一滩金色的神血。
风一吹,散了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