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洛斯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很大。
大得像一整面天穹塌了下来,横亘在他面前。门是纯白的,白得刺眼,像是用无数光线压缩砌成的。
但他能看见,那白色里混着黑的、灰的,还有丝丝缕缕的血红。
像是有什么肮脏的东西渗进去了,正在腐蚀这扇代表绝对秩序的门。
“进去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艾洛斯回头。
云澜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白袍如雪,脸上没有表情。
其他十个人站在更后面,围成一个半圆,像一道铁壁,封死了所有的退路。
艾洛斯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胸口那道口子还在,那张虚无之嘴还在咬。
咔嚓。
咬一下,疼一下。
疼一下,他就想起一点东西——又忘掉一点东西。
他想起自己叫艾洛斯。
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想起自己是终席。
忘了终席是什么意思。
“这是什么门?”他问。
“神域的门。”云澜说。
“我怎么进去?”
“走进去。”
艾洛斯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裂纹像活物一样蠕动着。
“这门……”他开口,“坏了。”
“坏了。”云澜打断他,“诸神黄昏的时候坏的。被虚无撞坏的。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。
“坏了怎么不修?”
云澜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旁边,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扇门。
“修不了。修门需要钥匙。”
“钥匙丢了?”
“没丢。”云澜转头,那双淡漠的眼睛死死盯着艾洛斯,“钥匙就在这儿。”
艾洛斯没说话。
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云澜抬手,按在他肩膀上。
手很沉,像一座山。
“进去就知道了。”
他推了一把。
艾洛斯往前踉跄了一步,撞在门上。
门竟然是软的。
像撞在一层水膜上。
然后那层膜破了,他整个人跌了进去。
光。
到处都是光。
白的光,金的光,银的光,刺得眼睛生疼。
艾洛斯抬手挡住眼睛,等了一会儿,才适应了这里的亮度。
他站在一个宏大的殿堂里。
殿顶高得看不见,只有光柱从上面垂落。地上铺着白玉,里面流淌着金色的神血纹路。
殿中间摆着十二张神座。
围成一个圆。
十一张是亮的,神威赫赫。
只有一张是暗的。灰扑扑的,椅背上布满了裂痕,像是被遗弃了千万年。
艾洛斯盯着那张暗的神座。
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是他的位置。
那个排在最末、最没用的位置。
“终席。”
宏大的声音在大殿回荡。
艾洛斯转身。
十一个神尊站在他身后。他们脚下离地三寸,周身发着光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云澜在最中间。
他看着艾洛斯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自己还剩几天吗?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三天。”云澜的声音冷酷得像判决书,“最多三天。”
艾洛斯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张嘴。
嘴还在咬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会被咬空。”云澜说,“什么都不剩。记忆,名字,存在,全没了。虚无会把你吃成一个空壳,然后穿上你的皮,走进这个世界。”
艾洛斯想了想。
“那挺好。”他说,“就不疼了。”
云澜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。
旁边的沈临风往前走了一步,手里的审判书捏得发白。
“你死了,阵就开了。”沈临风说,“虚无进来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艾洛斯看着他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你不能死。”
艾洛斯笑了一下,有些讥讽。
“那你们想办法啊。我是那把钥匙,你们是看门的,总得做点什么吧?”
沈临风沉默了。
云澜开口了。
“想了。”
“想了三千年。”
“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艾洛斯等着他说下去。
云澜指着大殿深处。
那里有一面黑色的墙。
墙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,中间有一个人形的凹陷。
大小,形状,刚好是一个人。
刚好是他。
“那是审判之壁。”云澜说,“也是神域大阵的最后一道锁。”
“你填进去。阵就封死了。”
“虚无会被你卡在墙里,进不来。你也出不去。”
艾洛斯看着那个凹陷。
“多久?”
“永远。”
沈临风接话道。
“直到虚无退去,或者……直到世界毁灭。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永远?”
“我救了你们九次。”他说,“你们给我的回报,就是把我永远钉在墙上?”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人说话。
每个神都在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不是我们想。”云澜的声音沙哑,“是没得选。”
“没得选?”艾洛斯吼道,“你们是神!创世神!你们告诉我没得选?!”
“想不出来!”
云澜突然爆发了。
他往前一步,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那是极度的痛苦和无力。
“想了三千年!想不出来!”
“你知道这三千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?”
“我们看着你那张空的神座,看着你神名一点点碎裂,看着虚无一点点咬你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!”
“只能把你钉上去!哪怕是用你的命去填那个窟窿!”
艾洛斯愣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大哥这样。
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正确的云澜,在吼。像个无助的疯子。
“三天。”云澜深吸一口气,压下情绪,“三天后,你死,阵开,全灭。”
“你不钉,大家一起死。”
“你钉,只有你受苦。”
他盯着艾洛斯。
“小十二,你选。”
艾洛斯沉默了。
他低头,看着胸口那张嘴。
还在咬。
每一口都带走一点记忆。
他已经快忘了那十一个人的名字了。
但他还记得一件事。
他救过人。
那些凡人,那些脆弱的生命。
如果阵开了,他们都会死。
那样的话,就没有人记得他了。
没人记得,他就真的消失了。
“钉吧。”
艾洛斯抬头,看着云澜。
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碎。
“反正我也快忘了自己是谁了。趁还记得一点,钉吧。”
云澜的手抖了一下。
沈临风转过头去,不敢看他。
十一个人,带着他走向那面黑色的墙。
走到凹陷前。
艾洛斯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,看着那十一个人。
他们站在那里,像十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艾洛斯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比如告别。
比如骂他们几句。
但脑子里空空的,什么词都找不到了。
算了。
他转身,迈进那个凹陷。
墙动了。
黑色的纹路像活蛇一样爬上他的身体,缠住他的脚,他的腰,他的脖子。
胸口那张虚无之嘴也一同被封了进去。
窒息感传来。
像掉进了深海。
陷到胸口的时候。
云澜走上来,手按在墙上。
“钥匙归位。”
墙震了一下。
陷到脖子的时候。
沈临风走上来。
“终席归位。”
又震了一下。
陷到眼睛的时候。
十一个人都围了上来。
十一只手,按在墙上。
他们在封印他。
亲手把他们的亲爱的弟弟,封死在这个永恒的黑暗里。
艾洛斯看着他们。
看着那些熟悉的脸。
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,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来自己忘了说什么。
他看着云澜,看着那双满是痛苦的眼睛。
轻声问了一句:
“大哥。”
“你们钉我的时候……疼不疼?”
黑暗降临。
彻底的黑暗。
只有胸口那张嘴还在咬。
但他不觉得疼了。
因为心死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万年。
黑暗中突然传来了声音。
争吵声。
“——不行!”
是云澜。
“你要干什么?!阵还没封死!”沈临风的声音。
“我不钉了。”
“你疯了?!这是最后的机会!”
“我说我不钉了!”
云澜的声音在抖,带着哭腔。
“你听见了吗?!他刚才问什么?!”
“他都要死了……都要被我们永远关在这个鬼地方了……”
“他问我们疼不疼。”
沉默。
死一样的沉默。
“三千年。”
云澜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跪在了地上。
“我们算计了三千年,为了大义,为了世界,为了这该死的阵法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他一句话没怨,笑着走进去。”
“然后问我们疼不疼。”
“我云澜这辈子没欠过谁。”
“但这笔债……我还不起。”
“拉出来!”
云澜怒吼。
“哪怕世界明天就毁了!哪怕虚无现在就吞了我!”
“把他给我拉出来!”
“我不钉了!”
光。
刺眼的光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涌进来,硬生生把艾洛斯从墙里拽了出来。
黑色的纹路断裂,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艾洛斯摔在地上。
大口喘气。
他茫然地睁开眼。
十一个人围着他。
云澜跪在他面前,手死死抓着他的肩膀,指甲都陷进肉里。
那张完美的脸上,全是泪。
“大哥?”
艾洛斯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阵破了?”
云澜没说话。
他一把将艾洛斯抱进怀里。
死死地抱着。
像是怕他又碎了,又像是怕他再消失。
“不钉了。”
云澜在他耳边说,声音哽咽。
“我们不钉了。”
“什么狗屁阵法,什么世界毁灭。”
“去他妈的。”
艾洛斯被勒得有点疼。
但他没挣扎。
他感觉到云澜在发抖。
感觉到沈临风背过身去擦眼泪。
感觉到其他九个人围在旁边,每个人身上都在发抖。
“为什么?”
艾洛斯问。
“不是说没得选吗?”
“有得选。”
云澜松开他,红着眼睛,盯着他胸口那张还在咬的嘴。
他抬起手,把自己的手掌塞进了那张嘴里。
噗嗤。
虚无之嘴咬住了云澜的手。
血流下来,滴在艾洛斯的心口。
“大哥你干什么?!”艾洛斯惊了。
“喂它。”
云澜面无表情,任由那张嘴啃噬他的神骨。
“它要吃,就让它吃。”
“你一个人扛不住,我们十二个人一起扛。”
“既然钉不住……”
“那就养着它。”
“用我们的命养。”
沈临风走过来,伸出手,也按在那张嘴边。
接着是渊临,墨深,顾时年……
十一只手。
伸到了艾洛斯面前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
云澜看着他,眼神温柔得像十万年前初见时那样。
“小十二。”
“回家了。”
艾洛斯看着他们。
看着那一双双伸过来的手。
看着云澜手上的血。
他突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那种空了三千年的心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热乎乎的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。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咱们……一起养个宠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