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洛斯说完“一起养”,十一个人都看着他。
没人说话。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光流动的声音。
云澜把手从他胸口拿开。那张虚无之嘴咬过的地方,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血洞。神血滴在白玉地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先找个地方。”云澜说,声音有些哑,“让他歇一会儿。”
沈临风皱眉:“歇?他只剩三天——”
“三天也是时间。”云澜打断他,“总比在这儿站着等死强。”
他转身,往大殿侧面走去。
艾洛斯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的审判之壁。
墙中间那个人形凹陷还在。像一张张开的大嘴,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无能。
他收回视线,继续走。
大殿侧面有一条长长的回廊。
两边是纯白的玉璧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悬空的灯。灯没有芯,只有一团柔和的光晕。
走到回廊尽头,有一扇门。
门是古朴的青铜色,上面刻满了繁复的花纹。花纹不是死的,它们像呼吸一样在门板上游走。
十一个人停下了。
云澜站在最前面,看着那扇门,眼神复杂。
“这是你的门。”旁边的渊临突然开口,“终席的寝殿。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。
“我的?”
“你住了十万年的地方。”渊临说,“也是整个神域,唯一一扇我们打不开的门。”
艾洛斯看着那扇门。
很陌生。
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云澜回头看他:“你想进去?”
艾洛斯点头:“想。”
云澜让开一步。
艾洛斯走到门前,抬手,按在冰冷的青铜门板上。
推了一下。
纹丝不动。
他又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
他回头看着众神:“怎么开?”
墨深推了推眼镜:“终席的门,只有终席能开。这扇门认的不是神力,是‘存在’。”
“你的存在被虚无咬了三千年,残缺不全。门不认你。”
艾洛斯低头,看着胸口那张嘴。
还在咬。
每咬一口,他就忘掉一点东西。
现在的他,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,门当然不认他。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那怎么办?睡走廊?”
云澜没说话。
他走上来,把手按在门上。
“云澜。守门者。开门。”
门没动。
沈临风走上来。
“沈临风。审判。开门。”
门没动。
一个接一个。
十一个神尊,十一只手,按在门上。
神力激荡,但这扇倔强的门就像死了样,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“算了。”艾洛斯叹了口气,“进不去就不进了。”
云澜没动。
他盯着门上的花纹,眉头紧锁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你刚才说了一句话。”云澜转头看着艾洛斯,“在审判之壁前。”
艾洛斯想了想:“我说‘一起养’?”
云澜点头。
“再说一遍。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,试探着说:“一起……养?”
嗡——
门上的花纹突然亮了一下。
很淡,像萤火虫飞过。
但在场的都是神,谁都没看错。
“亮了?”夜痕惊呼。
“它认你。”云澜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它认的是你的权柄。”
墨深迅速反应过来:“终席的权柄是‘爱与美’。爱的核心是连接。你刚才那句话,是在建立连接。你把我们十二个人,重新连在了一起。”
他指着门:“门锁的是孤独。只有愿意连接的人,才能打开它。”
艾洛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在发光。
很淡,但那是暖的。
他再次把手按在门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推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想着那十一个为了他差点把命都搭上的哥哥。
“开门。”他轻声说。
轰隆。
沉重的青铜门,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院子。
不大,但很暖。
院子里有一棵树,树干是白玉般的质地,叶子是金色的。树下有一张石桌,几张石凳。
墙角种着花,开得正好。
一切都干净得不可思议,像是有人天天在打扫。
艾洛斯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一切。
他不记得这里。
但他觉得这里很舒服,连胸口的疼痛都轻了几分。
“这树种了一万年。”沈临风走进来,看着那棵树,“是你亲手种的。”
“这花是你最喜欢的。”渊临指着墙角。
“这张桌子……”夜痕摸了摸石桌,“你以前最喜欢趴在这儿睡觉。”
艾洛斯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……常来?”
“每天都来。”云澜说。
“不是说进不来吗?”
“你醒着的时候,门是关的。”云澜看着他,“你晕了三千年。那三千年,门是开着的。”
“我们进不来的时候,就在门口站着。门开了,就进来坐一会儿。给你浇浇花,扫扫叶子。”
“看着你。”
艾洛斯的心颤了一下。
他走到石桌前坐下。
“坐。”他对他们说。
十一个人围过来。石凳不够,夜痕直接坐在树根上,白昭靠着树干。
大家都看着他。
艾洛斯笑了笑。
“我好像……想起你们的名字了。”
他一个个指过去,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。
云澜的眼神温柔了下来。
“想起名字就好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艾洛斯低头看着胸口,“我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,我就没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办?”
大殿里一阵沉默。
云澜站起身,走到艾洛斯面前。
“我们想了三千年。”他说,“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靠‘记得’活着。”云澜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们也靠‘记得’活着。既然虚无想让你忘,那我们就让你‘被记得’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临风。
“审判书借我。”
沈临风没有犹豫,手掌一翻,那卷金色的审判书出现在手中。
云澜接过,展开。
上面一片空白。
“这是一份契约。”云澜说,“一份关于‘记得’的契约。”
“我们十一个人,押上各自的神名。”
“我们发誓,无论发生什么,无论虚无吞噬多少,我们永远记得终席艾洛斯。”
“只要这份契约在,只要我们还有一个活着,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。”
艾洛斯愣住了。
“押神名?这要是违约了……”
“神名自裂。”墨深冷静地补充,“这是最高级别的因果律。一旦签了,我们的命就和你绑在一起了。”
艾洛斯看着他们。
“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十一个声音同时响起。
云澜把手按在审判书上。
“云澜。押神名。”
一行金色的字迹浮现。
沈临风。渊临。墨深……
一个接一个。
十一个神尊,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本源押在了这张纸上。
金光璀璨,照亮了整个院子。
最后,轮到艾洛斯。
“你是受契人。”云澜说,“你需要滴一滴血。”
艾洛斯看着那写满了名字的审判书。
他咬破指尖,按了上去。
金色的神血渗入纸张。
轰!
契约成立。
一道宏大的光柱冲天而起,宣告着这份赌上十二主神命运的契约正式生效。
艾洛斯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入胸口。
那张虚无之嘴咬噬的速度,瞬间慢了下来。
那种随时会消散的虚弱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与世界相连的实感。
“成了。”云澜松了一口气。
然而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“噗!”
艾洛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。
血洒在审判书上,染红了那些金色的名字。
他整个人向后倒去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小十二!”夜痕冲上来扶住他。
“怎么回事?!”云澜大惊。
墨深迅速查看艾洛斯的状态,脸色一变:“反噬!他的神名太碎了,承受不住这么庞大的契约能量!我们在往一个破杯子里倒开水!”
“快!收力!”
众神慌忙收敛神力。
艾洛斯倒在夜痕怀里,意识模糊。
他的视线渐渐涣散,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但他还看着那张审判书。
透过那层喷上去的血雾。
他看见审判书的角落里,那些名字的下方。
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。
那行字混在血里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眯起眼睛。
那是……
【若受契者神名崩塌,则所有押名者……神格归零。】
艾洛斯瞳孔骤缩。
这不是“记得”的契约。
这是一份……殉葬书。
有人改了条款。
有人想让他们十二个……一起死。
是谁?
艾洛斯想喊,想提醒他们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彻底淹没了他。
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。
他看见云澜正焦急地擦拭着审判书上的血迹。
但他没有看见那行字。
因为那行字,在血迹被擦掉的瞬间……
消失了。
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只有一声轻笑。
在大殿的阴影里,悄然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