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洛斯是被冷醒的。
梦里本来挺暖和,那是神域独有的阳光,晒得骨头缝里的酸气都在往外冒。但突然间,这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,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意。
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他睁开眼。
那个种着白树金叶的小院还在,石桌还在,但他身上盖着的衣服不见了。
十一个人还围着他。
但气氛变了。
如果说睡着前是久别重逢的温情,那现在就是三堂会审的肃杀。
云澜站在最前面,手里那卷金色的审判书已经收起来了。他看着艾洛斯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。
“醒了?”云澜的声音很轻,却没什么温度。
艾洛斯撑着树干坐直身子。胸口那张嘴还在,咬合的速度虽然慢了,但那种被啃食的幻痛依然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。
“怎么了?”艾洛斯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睡相太差,吓着你们了?”
没人笑。
周烬别过头去,不敢看他。白昭的手指搭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沈临风眉头紧锁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云澜抬手制止了。
“艾洛斯。”云澜叫了他的全名。
以前他都叫“小十二”,或者“那个小的”。叫全名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要讲规矩了。
“契约有问题。”云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艾洛斯点头,“刚才不是说了吗,有人改了条款。但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云澜往前走了一步,阴影笼罩下来,“重要的是,那个隐藏条款的存在,证明了你身上不仅有‘钥匙’,还有‘通道’。”
艾洛斯动作一顿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的神名已经破损到了无法闭合的程度。”云澜指着他胸口那张正在蠕动的嘴,“虚无不仅在咬你,还在通过你,看着我们,看着神域,看着人间。”
艾洛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那几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黑气。
“所以呢?”他抬头。
“所以,你不能走。”云澜说得斩钉截铁,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个院子里待着。哪也不许去。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禁足?”
“是管控。”云澜纠正道,“神域有结界,这个院子更是你的伴生领域。待在这里,虚无的渗透速度会降到最低。我们会轮流给你输送神力,维持你的存在。”
“就像养一盆花?”艾洛斯指了指墙角那盆开得正艳的紫罗兰。
“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,也可以。”
“那人间呢?”艾洛斯问,“我得去人间。我靠‘记得’活着。我不出现在人间,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。”
“我们会记得你。”云澜打断他,“契约已经签了,十一个创世主神的神名押在上面,足够你活下去。”
艾洛斯盯着云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,平静,深邃,但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在云澜眼里看到了恐惧。
不是怕死,是怕失去。
三千年的守望,让这位最稳重的守门者变成了惊弓之鸟。他不敢再赌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。
“云澜。”艾洛斯叹了口气,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,但他站得很直,“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是爱与美之神,不是‘被爱与被美’之神。”艾洛斯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“我的权柄是连接。单方面的被你们记住,那不叫连接,那叫施舍。那是无法维持我的神名的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事。”云澜冷冷道,“我们会想办法。”
“你们想了三千年,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把我钉在墙上。”艾洛斯毫不客气地戳穿,“现在不钉了,改成关禁闭?换汤不换药啊,大哥。”
这一声“大哥”,叫得讽刺。
云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周围的气流开始涌动,空气中凝结出肉眼可见的水汽。
“这是为了大局。”云澜说,“你出去了,就是个移动的漏洞。虚无会顺着你找到神域的破绽,也会顺着你污染人间。”
“所以我就是个祸害?”
“你是。”云澜没有否认,“你是终席,是锁,也是最大的隐患。”
艾洛斯看着他,又看看周围沉默的十个人。
沈临风低着头看脚尖。墨深推了推眼镜,避开视线。连最护着他的夜痕,此刻也咬着嘴唇,虽然满脸不忍,却并没有站出来反对。
他们都怕了。
怕那三千年的噩梦重演。怕那个隐藏条款背后代表的危机。
艾洛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。
这就是他拼了命救回来的人。
这就是他宁愿把神名撕碎也要保护的世界。
到头来,他是那个多余的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艾洛斯问。
云澜抬起手。
轰——
整个小院瞬间被一道蓝色的水幕笼罩。水幕极其厚重,像深海的压力直接扣了下来。艾洛斯只觉得双膝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这是“海潮”的权柄。是十二创世主神中首席主神的压制。
“你没得选。”云澜的声音在水幕中回荡,“我是守门者。我有权决定谁能出入神域。”
艾洛斯咬着牙,死死撑着不让自己跪下。骨头在响,胸口的伤口崩裂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,却带着一股子疯劲。
“云澜。”他在重压下艰难地开口,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手,不是去抵抗那水幕,而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按在那个契约留下的血印上。
“什么?”云澜皱眉。
“你说你是守门者,你有权决定。”艾洛斯喘着粗气,“但你忘了,我是什么。”
他手指猛地用力,扣进肉里。
“我是……叙事者。”
嗡——
一声尖锐的耳鸣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。
那不是声音,是规则的震颤。
只见艾洛斯胸口那张原本正在啃噬他的嘴,突然停住了。紧接着,一股黑红色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,竟然硬生生将云澜的水幕顶出了一个缺口!
“怎么可能?!”墨深失声叫道,“他现在的神力根本——”
“不是神力!”沈临风猛地抬头,盯着艾洛斯,“他在改写……他在改写这里的叙事权重!”
艾洛斯满脸是血,却一步一步走向云澜。
每走一步,周围的水幕就崩碎一寸。
“你们以为,这十万年来,是谁在定义‘神’?”艾洛斯嘶哑着声音,“是你们吗?不,是人。”
“人觉得雷声可怕,重华才有了雷霆的权柄。”
“人觉得死亡恐怖,厉寒才有了冥府的权柄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艾洛斯走到云澜面前,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。他虽然虚弱,气势却在这一刻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“我管的是‘爱’与‘美’。是凡人最强烈的情感,是他们定义世界的尺子。”
“只要凡人还会心生爱与美,那这扇门……”
他猛地伸手,指着小院那扇紧闭的门。
“你就关不住!”
轰隆!
那扇原本需要十一人合力才能打开的门,在艾洛斯话音落下的瞬间,轰然洞开!
门外是无尽的虚空,是通往人间的路。
云澜被这股规则的反噬震得后退了半步,脸色苍白。
他震惊地看着艾洛斯。这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弟,这个在几万年前还需要他们保护的小不点,此刻竟然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规则,颠覆了他的权威。
“你……”云澜嘴唇颤抖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?”
“在废城。”艾洛斯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在被人当狗一样追杀的时候。在为了救一群不认识的人,差点把命搭进去的时候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云澜,面向那扇敞开的大门。
“大哥。”
这一声大哥,不再是讽刺,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。
“你们在神座上坐太久了。久到忘了下面的人是怎么活的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艾洛斯迈步走向门口。
“站住!”云澜厉声喝道。
他身后涌起滔天的巨浪幻象,神威全开。
“艾洛斯!你今天走出这扇门,我们就再也护不住你!那个隐藏条款——”
“那就让它来!”艾洛斯头也没回,脚步未停。
“你以为你是去救人?”
云澜的声音突然变了。不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悲哀和寒意。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把艾洛斯钉在了原地。
艾洛斯停下脚步,侧过头。
云澜站在阴影里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你看看你胸口。”云澜指着他。
艾洛斯低头。
那张虚无的嘴,正在笑。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你带着这张嘴下去。”云澜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审判,“你走到哪里,虚无就跟到哪里。”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“你只会把灾难带给他们。”
“艾洛斯。”
云澜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重得像是一座山。
“你会害死众生。”
艾洛斯的身影僵住了。
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。
前进一步,是自由,也是灾难。
后退一步,是苟活,也是囚笼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回来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抬起脚,一步跨出了大门。
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,留在了风里。
“那就让众生……来审判我吧。”
身影消失。
大门轰然关闭。
只剩下院子里的十一个人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久久无言。
只有那盆紫罗兰,在风中悄然凋谢了一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