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14:25

艾洛斯是被冷醒的。

梦里本来挺暖和,那是神域独有的阳光,晒得骨头缝里的酸气都在往外冒。但突然间,这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,剩下的只有刺骨的寒意。

像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
他睁开眼。

那个种着白树金叶的小院还在,石桌还在,但他身上盖着的衣服不见了。

十一个人还围着他。

但气氛变了。

如果说睡着前是久别重逢的温情,那现在就是三堂会审的肃杀。

云澜站在最前面,手里那卷金色的审判书已经收起来了。他看着艾洛斯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。

“醒了?”云澜的声音很轻,却没什么温度。

艾洛斯撑着树干坐直身子。胸口那张嘴还在,咬合的速度虽然慢了,但那种被啃食的幻痛依然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。

“怎么了?”艾洛斯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睡相太差,吓着你们了?”

没人笑。

周烬别过头去,不敢看他。白昭的手指搭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沈临风眉头紧锁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云澜抬手制止了。

“艾洛斯。”云澜叫了他的全名。

以前他都叫“小十二”,或者“那个小的”。叫全名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要讲规矩了。

“契约有问题。”云澜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艾洛斯点头,“刚才不是说了吗,有人改了条款。但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
“这不重要。”云澜往前走了一步,阴影笼罩下来,“重要的是,那个隐藏条款的存在,证明了你身上不仅有‘钥匙’,还有‘通道’。”

艾洛斯动作一顿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,你的神名已经破损到了无法闭合的程度。”云澜指着他胸口那张正在蠕动的嘴,“虚无不仅在咬你,还在通过你,看着我们,看着神域,看着人间。”

艾洛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那几个血洞还在往外渗着黑气。

“所以呢?”他抬头。

“所以,你不能走。”云澜说得斩钉截铁,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个院子里待着。哪也不许去。”

艾洛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禁足?”

“是管控。”云澜纠正道,“神域有结界,这个院子更是你的伴生领域。待在这里,虚无的渗透速度会降到最低。我们会轮流给你输送神力,维持你的存在。”

“就像养一盆花?”艾洛斯指了指墙角那盆开得正艳的紫罗兰。

“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,也可以。”

“那人间呢?”艾洛斯问,“我得去人间。我靠‘记得’活着。我不出现在人间,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。”

“我们会记得你。”云澜打断他,“契约已经签了,十一个创世主神的神名押在上面,足够你活下去。”

艾洛斯盯着云澜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蓝色的海,平静,深邃,但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他在云澜眼里看到了恐惧。

不是怕死,是怕失去。

三千年的守望,让这位最稳重的守门者变成了惊弓之鸟。他不敢再赌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。

“云澜。”艾洛斯叹了口气,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,但他站得很直,“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是爱与美之神,不是‘被爱与被美’之神。”艾洛斯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“我的权柄是连接。单方面的被你们记住,那不叫连接,那叫施舍。那是无法维持我的神名的。”

“那是我们的事。”云澜冷冷道,“我们会想办法。”

“你们想了三千年,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把我钉在墙上。”艾洛斯毫不客气地戳穿,“现在不钉了,改成关禁闭?换汤不换药啊,大哥。”

这一声“大哥”,叫得讽刺。

云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周围的气流开始涌动,空气中凝结出肉眼可见的水汽。

“这是为了大局。”云澜说,“你出去了,就是个移动的漏洞。虚无会顺着你找到神域的破绽,也会顺着你污染人间。”

“所以我就是个祸害?”

“你是。”云澜没有否认,“你是终席,是锁,也是最大的隐患。”

艾洛斯看着他,又看看周围沉默的十个人。

沈临风低着头看脚尖。墨深推了推眼镜,避开视线。连最护着他的夜痕,此刻也咬着嘴唇,虽然满脸不忍,却并没有站出来反对。

他们都怕了。

怕那三千年的噩梦重演。怕那个隐藏条款背后代表的危机。

艾洛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。

这就是他拼了命救回来的人。

这就是他宁愿把神名撕碎也要保护的世界。

到头来,他是那个多余的。
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艾洛斯问。

云澜抬起手。

轰——

整个小院瞬间被一道蓝色的水幕笼罩。水幕极其厚重,像深海的压力直接扣了下来。艾洛斯只觉得双膝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
这是“海潮”的权柄。是十二创世主神中首席主神的压制。

“你没得选。”云澜的声音在水幕中回荡,“我是守门者。我有权决定谁能出入神域。”

艾洛斯咬着牙,死死撑着不让自己跪下。骨头在响,胸口的伤口崩裂,血顺着衣襟往下淌。

但他笑了。

笑得比哭还难看,却带着一股子疯劲。

“云澜。”他在重压下艰难地开口,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
他抬起手,不是去抵抗那水幕,而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。按在那个契约留下的血印上。

“什么?”云澜皱眉。

“你说你是守门者,你有权决定。”艾洛斯喘着粗气,“但你忘了,我是什么。”

他手指猛地用力,扣进肉里。

“我是……叙事者。”

嗡——

一声尖锐的耳鸣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。

那不是声音,是规则的震颤。

只见艾洛斯胸口那张原本正在啃噬他的嘴,突然停住了。紧接着,一股黑红色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,竟然硬生生将云澜的水幕顶出了一个缺口!

“怎么可能?!”墨深失声叫道,“他现在的神力根本——”

“不是神力!”沈临风猛地抬头,盯着艾洛斯,“他在改写……他在改写这里的叙事权重!”

艾洛斯满脸是血,却一步一步走向云澜。

每走一步,周围的水幕就崩碎一寸。

“你们以为,这十万年来,是谁在定义‘神’?”艾洛斯嘶哑着声音,“是你们吗?不,是人。”

“人觉得雷声可怕,重华才有了雷霆的权柄。”

“人觉得死亡恐怖,厉寒才有了冥府的权柄。”

“而我……”

艾洛斯走到云澜面前,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。他虽然虚弱,气势却在这一刻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。

“我管的是‘爱’与‘美’。是凡人最强烈的情感,是他们定义世界的尺子。”

“只要凡人还会心生爱与美,那这扇门……”

他猛地伸手,指着小院那扇紧闭的门。

“你就关不住!”

轰隆!

那扇原本需要十一人合力才能打开的门,在艾洛斯话音落下的瞬间,轰然洞开!

门外是无尽的虚空,是通往人间的路。

云澜被这股规则的反噬震得后退了半步,脸色苍白。

他震惊地看着艾洛斯。这个曾经只会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弟,这个在几万年前还需要他们保护的小不点,此刻竟然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规则,颠覆了他的权威。

“你……”云澜嘴唇颤抖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?”

“在废城。”艾洛斯擦了擦嘴角的血,“在被人当狗一样追杀的时候。在为了救一群不认识的人,差点把命搭进去的时候。”

他转过身,背对着云澜,面向那扇敞开的大门。

“大哥。”

这一声大哥,不再是讽刺,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。

“你们在神座上坐太久了。久到忘了下面的人是怎么活的。”

“我要走了。”

艾洛斯迈步走向门口。

“站住!”云澜厉声喝道。

他身后涌起滔天的巨浪幻象,神威全开。

“艾洛斯!你今天走出这扇门,我们就再也护不住你!那个隐藏条款——”

“那就让它来!”艾洛斯头也没回,脚步未停。

“你以为你是去救人?”

云澜的声音突然变了。不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沉到极点的悲哀和寒意。
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把艾洛斯钉在了原地。

艾洛斯停下脚步,侧过头。

云澜站在阴影里,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
“你看看你胸口。”云澜指着他。

艾洛斯低头。

那张虚无的嘴,正在笑。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
“你带着这张嘴下去。”云澜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审判,“你走到哪里,虚无就跟到哪里。”

“你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
“你只会把灾难带给他们。”

“艾洛斯。”

云澜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重得像是一座山。

“你会害死众生。”

艾洛斯的身影僵住了。

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

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。

前进一步,是自由,也是灾难。

后退一步,是苟活,也是囚笼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回来。

然后,他动了。

他抬起脚,一步跨出了大门。

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,留在了风里。

“那就让众生……来审判我吧。”

身影消失。

大门轰然关闭。

只剩下院子里的十一个人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久久无言。

只有那盆紫罗兰,在风中悄然凋谢了一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