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14:39

走出那扇门,不是人间。

是“界桥”。

这是一条悬在虚空中的长廊,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混沌,头顶是没有星光的黑夜。只有脚下的路,是用白骨铺成的——不是人的骨头,是死去的规则。

艾洛斯走得很慢。

每走一步,胸口那张嘴就重重地咬一口。像是在惩罚他的逃离,又像是在兴奋即将到来的自由。

血顺着衣角滴在白骨路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
“站住。”
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不带情绪,只有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
艾洛斯没有回头。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

“二哥,”他轻笑了一声,脚步没停,“云澜的大水都没拦住我,你打算用什么?你的笔吗?”

“哗啦——”

回答他的,是一阵锁链拖地的声音。

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钻出,瞬间缠住了艾洛斯的脚踝、手腕,最后一道,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
窒息感袭来。

艾洛斯被迫停下,身体向后仰,被锁链硬生生地拖了回去。

咚。

他的背撞在了一根巨大的石柱上。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律法条文,每一个字都泛着刺骨的寒光。

沈临风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
他手里握着那卷金色的审判书,脸色比手中的金光还要冷硬。他不像云澜那样情绪外露,他是规则的化身,是神域最精密的机器。

“根据《神域法典》第三章第七条,”沈临风展开审判书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私自离境者,视为背叛。”

“背叛?”艾洛斯笑了,笑得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往上涌,“我救了一万年的人,现在成了背叛?”

“那是以前。”沈临风手中毛笔一点,虚空中的锁链骤然收紧,“现在,你是‘钥匙’。钥匙离开了锁,就是背叛。”

“啊——”

艾洛斯忍不住低吟了一声。

锁链勒进肉里,不是皮肉痛,是神魂痛。那些金色的符文顺着锁链钻进他的身体,像无数把小刀,在刮他的神名。

本来就碎了的神名,被刮得更碎。

胸口那张虚无的嘴,似乎感觉到了神名的脆弱,兴奋地张大,狠狠咬了一口。

噗。

艾洛斯张嘴,一口血喷在沈临风洁白的长袍上。

沈临风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手里的笔没停。

“认罪吗?”

“认什么罪?”

“私自离境,一罪。违抗守门者,二罪。携带虚无入世,三罪。”沈临风每说一条,就在审判书上勾一笔。

每勾一笔,艾洛斯身上的锁链就紧一分。

神名在哀鸣。

那种痛,比废城点灯时还要剧烈。因为这是来自家人的审判,是来自他最信任的二哥的否定。

“沈临风……”艾洛斯喘着气,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,“你真审啊?”

“规则就是规则。”沈临风没有抬头,“不把你审废了,你是不会停下的。”

“审废了?”艾洛斯盯着他,“审废了,我就变成空壳了。那时候,虚无直接占了我的壳子,这就是你想看到的?”

沈临风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我会留你一口气。”他说,“把你关进律法塔,直到找出剥离虚无的办法。”

“留一口气……”

艾洛斯低着头,突然笑出了声。笑声越来越大,带着一股疯劲。

“好一个留一口气。”

他猛地抬头,眼中金光炸裂。

那不是神力,那是他在燃烧仅剩的“存在”。

“你既然跟我讲规则,那我们就来讲讲规则!”

艾洛斯不退反进,顶着勒入骨肉的锁链,猛地向前一步。

沈临风没想到他还能动,下意识地后退。

一步进,一步退。

艾洛斯再进。

沈临风再退。

直到沈临风的背,“砰”的一声,撞在了身后的另一根石柱上。

攻守逆转。

艾洛斯虽然浑身是血,虽然被锁链捆得像个粽子,但他此刻的气势,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。

他上前,整个人几乎贴在沈临风身上。

那只还在滴血的手,“啪”的一声,撑在沈临风耳边的石柱上。

壁咚。

只不过,是被审判者壁咚了审判官。

两人的脸贴得极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。

“沈临风,”艾洛斯声音嘶哑,带着血气喷在沈临风脸上,“你是不是忘了,刚才在院子里签了什么?”

沈临风瞳孔微缩:“契约……”

“对,契约。”艾洛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,“契约内容第一条:互相记得,神名共担。”

他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沾着自己的血,点在沈临风胸口。

“你现在审我,就是在削弱我的存在。我如果被你审废了,忘了自己是谁……”

艾洛斯的手指缓缓下移,隔着衣袍,戳在沈临风心脏的位置。

“……根据契约的反噬,你的神名,也会裂。”

沈临风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
他当然知道。

但他没想到,艾洛斯会用这个来威胁他。用自残的方式,来绑架审判者。

“你疯了?”沈临风咬牙切齿,“你在赌命?”

“我只有三天命了,二哥。”艾洛斯轻声说,语气里却全是狠厉,“我敢赌,你敢吗?你敢拿你那完美无缺的审判神名,陪我这个废人一起碎吗?”

沈临风僵住了。

他手里的笔举在半空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这一笔勾下去,判的是艾洛斯,伤的却是他们两个人。

这是一场死局。

艾洛斯赢了。

利用规则,打败规则。这是当年沈临风教他的,现在他全还回去了。

“让开。”艾洛斯收回手,身体晃了晃,虚弱感重新袭来。

沈临风靠在石柱上,胸口起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弟弟,眼中的冰冷终于裂开,露出了一丝藏得很深的痛苦。

他慢慢垂下手。

虚空中的锁链哗啦啦地松开,化作金光消散。

“你走吧。”沈临风闭上眼,“但别以为这事完了。厉寒在黄泉路等你,他管死,不管规则。”

艾洛斯没有回答。

他转过身,拖着还在滴血的身体,继续往界桥深处走。

沈临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
许久,他叹了口气,重新展开手中的审判书。

既然放走了,就得把刚才的审判记录抹掉,否则律法塔会自动追捕。

他提起笔,准备划掉刚才写下的“背叛”二字。

然而,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他的手停住了。

眼神骤然凝固。

审判书上,刚才那一页的角落里,有一行原本模糊的小字。

那是之前在院子里,被艾洛斯的血糊住、大家都看不清的那行“隐藏条款”。

现在,血干了,字迹显露出来一点点。

不是全部,只是几个字。

但仅仅是这几个字,就让沈临风觉得浑身发冷,比刚才被反制还要恐惧。

因为那几个字的笔迹,他在颤抖。

那是正在生成的字。

就在他刚才和艾洛斯对峙的时候,有人……不,有东西,在远程修改这份文书。

墨迹还是湿的。

字迹写的是:

“……若终席归位失败,则启动备用方案:剥离其……”

剥离其什么?

后面还没写完。

但沈临风猛地回头,看向神域深处,那是他们十一个兄弟刚才所在的院子。

审判书是他的本命神器,除了他,没人能改。

除非……

除非有人拥有比他更高的权限,或者,有人在他的神器里,早就埋下了后门。

是谁?

云澜?墨深?还是那个最不显眼的……

“谁在改文书……”沈临风喃喃自语,手指死死攥紧了那张纸页。

远处的黑暗中,艾洛斯的身影已经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