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那扇门,不是人间。
是“界桥”。
这是一条悬在虚空中的长廊,两边是深不见底的混沌,头顶是没有星光的黑夜。只有脚下的路,是用白骨铺成的——不是人的骨头,是死去的规则。
艾洛斯走得很慢。
每走一步,胸口那张嘴就重重地咬一口。像是在惩罚他的逃离,又像是在兴奋即将到来的自由。
血顺着衣角滴在白骨路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不带情绪,只有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艾洛斯没有回头。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。
“二哥,”他轻笑了一声,脚步没停,“云澜的大水都没拦住我,你打算用什么?你的笔吗?”
“哗啦——”
回答他的,是一阵锁链拖地的声音。
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钻出,瞬间缠住了艾洛斯的脚踝、手腕,最后一道,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。
窒息感袭来。
艾洛斯被迫停下,身体向后仰,被锁链硬生生地拖了回去。
咚。
他的背撞在了一根巨大的石柱上。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律法条文,每一个字都泛着刺骨的寒光。
沈临风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手里握着那卷金色的审判书,脸色比手中的金光还要冷硬。他不像云澜那样情绪外露,他是规则的化身,是神域最精密的机器。
“根据《神域法典》第三章第七条,”沈临风展开审判书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私自离境者,视为背叛。”
“背叛?”艾洛斯笑了,笑得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往上涌,“我救了一万年的人,现在成了背叛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沈临风手中毛笔一点,虚空中的锁链骤然收紧,“现在,你是‘钥匙’。钥匙离开了锁,就是背叛。”
“啊——”
艾洛斯忍不住低吟了一声。
锁链勒进肉里,不是皮肉痛,是神魂痛。那些金色的符文顺着锁链钻进他的身体,像无数把小刀,在刮他的神名。
本来就碎了的神名,被刮得更碎。
胸口那张虚无的嘴,似乎感觉到了神名的脆弱,兴奋地张大,狠狠咬了一口。
噗。
艾洛斯张嘴,一口血喷在沈临风洁白的长袍上。
沈临风的眉头皱了一下,但手里的笔没停。
“认罪吗?”
“认什么罪?”
“私自离境,一罪。违抗守门者,二罪。携带虚无入世,三罪。”沈临风每说一条,就在审判书上勾一笔。
每勾一笔,艾洛斯身上的锁链就紧一分。
神名在哀鸣。
那种痛,比废城点灯时还要剧烈。因为这是来自家人的审判,是来自他最信任的二哥的否定。
“沈临风……”艾洛斯喘着气,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,“你真审啊?”
“规则就是规则。”沈临风没有抬头,“不把你审废了,你是不会停下的。”
“审废了?”艾洛斯盯着他,“审废了,我就变成空壳了。那时候,虚无直接占了我的壳子,这就是你想看到的?”
沈临风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会留你一口气。”他说,“把你关进律法塔,直到找出剥离虚无的办法。”
“留一口气……”
艾洛斯低着头,突然笑出了声。笑声越来越大,带着一股疯劲。
“好一个留一口气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金光炸裂。
那不是神力,那是他在燃烧仅剩的“存在”。
“你既然跟我讲规则,那我们就来讲讲规则!”
艾洛斯不退反进,顶着勒入骨肉的锁链,猛地向前一步。
沈临风没想到他还能动,下意识地后退。
一步进,一步退。
艾洛斯再进。
沈临风再退。
直到沈临风的背,“砰”的一声,撞在了身后的另一根石柱上。
攻守逆转。
艾洛斯虽然浑身是血,虽然被锁链捆得像个粽子,但他此刻的气势,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。
他上前,整个人几乎贴在沈临风身上。
那只还在滴血的手,“啪”的一声,撑在沈临风耳边的石柱上。
壁咚。
只不过,是被审判者壁咚了审判官。
两人的脸贴得极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。
“沈临风,”艾洛斯声音嘶哑,带着血气喷在沈临风脸上,“你是不是忘了,刚才在院子里签了什么?”
沈临风瞳孔微缩:“契约……”
“对,契约。”艾洛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,“契约内容第一条:互相记得,神名共担。”
他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沾着自己的血,点在沈临风胸口。
“你现在审我,就是在削弱我的存在。我如果被你审废了,忘了自己是谁……”
艾洛斯的手指缓缓下移,隔着衣袍,戳在沈临风心脏的位置。
“……根据契约的反噬,你的神名,也会裂。”
沈临风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当然知道。
但他没想到,艾洛斯会用这个来威胁他。用自残的方式,来绑架审判者。
“你疯了?”沈临风咬牙切齿,“你在赌命?”
“我只有三天命了,二哥。”艾洛斯轻声说,语气里却全是狠厉,“我敢赌,你敢吗?你敢拿你那完美无缺的审判神名,陪我这个废人一起碎吗?”
沈临风僵住了。
他手里的笔举在半空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这一笔勾下去,判的是艾洛斯,伤的却是他们两个人。
这是一场死局。
艾洛斯赢了。
利用规则,打败规则。这是当年沈临风教他的,现在他全还回去了。
“让开。”艾洛斯收回手,身体晃了晃,虚弱感重新袭来。
沈临风靠在石柱上,胸口起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弟弟,眼中的冰冷终于裂开,露出了一丝藏得很深的痛苦。
他慢慢垂下手。
虚空中的锁链哗啦啦地松开,化作金光消散。
“你走吧。”沈临风闭上眼,“但别以为这事完了。厉寒在黄泉路等你,他管死,不管规则。”
艾洛斯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拖着还在滴血的身体,继续往界桥深处走。
沈临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许久,他叹了口气,重新展开手中的审判书。
既然放走了,就得把刚才的审判记录抹掉,否则律法塔会自动追捕。
他提起笔,准备划掉刚才写下的“背叛”二字。
然而,就在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他的手停住了。
眼神骤然凝固。
审判书上,刚才那一页的角落里,有一行原本模糊的小字。
那是之前在院子里,被艾洛斯的血糊住、大家都看不清的那行“隐藏条款”。
现在,血干了,字迹显露出来一点点。
不是全部,只是几个字。
但仅仅是这几个字,就让沈临风觉得浑身发冷,比刚才被反制还要恐惧。
因为那几个字的笔迹,他在颤抖。
那是正在生成的字。
就在他刚才和艾洛斯对峙的时候,有人……不,有东西,在远程修改这份文书。
墨迹还是湿的。
字迹写的是:
“……若终席归位失败,则启动备用方案:剥离其……”
剥离其什么?
后面还没写完。
但沈临风猛地回头,看向神域深处,那是他们十一个兄弟刚才所在的院子。
审判书是他的本命神器,除了他,没人能改。
除非……
除非有人拥有比他更高的权限,或者,有人在他的神器里,早就埋下了后门。
是谁?
云澜?墨深?还是那个最不显眼的……
“谁在改文书……”沈临风喃喃自语,手指死死攥紧了那张纸页。
远处的黑暗中,艾洛斯的身影已经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