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界桥掉下来是什么感觉?
以前厉寒跟他说过,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,五脏六腑都得移个位。
艾洛斯觉得厉寒说轻了。
这不叫洗衣机,这叫绞肉机。
穿过界壁的时候,罡风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神名。本来就碎成渣的神名,被剐得更碎。胸口那张嘴倒是高兴坏了,迎着风大口吞咽,每吞一口,艾洛斯的骨头就疼得咯咯作响。
“砰!”
最后一下,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泥里。
不是土,是烂泥。带着泔水味、煤渣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
艾洛斯趴在泥里,半天没动。
雨还在下。
这里的雨不是神域那种干净的无根水,是脏的,黑的,落在身上黏糊糊的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疼。
但这种疼是实实在在的肉体疼,不是那种空落落的神魂疼。
“还没死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泥水里。
头顶是昏黄的路灯,像是接触不良,滋滋啦啦地闪着。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违章建筑,像肿瘤一样挤在一起,把天空割得支离破碎。
这里是“下沉镇子”。
离神域最远,离地狱最近的地方。三教九流,亡命之徒,或者像他这样被世界遗忘的烂人,都躲在这儿。
艾洛斯挣扎着坐起来。胸口那张嘴还在蠕动,但动作慢了下来。
它似乎不喜欢这里的味道。
这里太“挤”了。
到处都是人味。吵架声、剁肉声、搓麻将声、小孩哭声,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生气。
虚无讨厌生气。
但艾洛斯喜欢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哪怕吸进来的是煤烟味,他也觉得肺里熨帖了不少。
“咕——”
肚子叫了一声。
很响。
艾洛斯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。神是不用吃饭的,但“洛三”要。他现在的壳子虽然是神躯,但底子早就虚了,再加上刚才那一顿折腾,他是真饿了。
他扶着墙根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前走。
街边有个面摊。
搭着油腻腻的塑料棚,一口大铁锅里滚着白汤,热气腾腾。摊主是个光头老头,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,脖子上搭着条毛巾,正挥着大勺骂娘。
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没钱滚蛋!”
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被他赶了出来。
艾洛斯停在摊子前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废城那盏灯还在,但钱没了。之前在洞里捡的碎银子,早就在打架的时候掉了。
走吧。
他转身想走。
“站住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吼。
艾洛斯脚步一顿。
“说你呢!那个穿白衣服……不对,泥衣服的!”
光头老头——老王,手里拎着大勺,指着他。
“晃悠半天了,当我不存在啊?”
艾洛斯转过身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没钱。”
老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眼前的年轻人,一身长袍虽然被泥糊满了,但料子看得出是好的。脸上有血,有灰,却遮不住那股子好皮囊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明明累得快睁不开了,却亮得吓人。
像是一条落了难的龙,或者是被踹下凡的神仙。
当然,老王不信神。他只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,快饿死了。
“我有说过要钱吗?”老王哼了一声,大勺往锅沿上一敲,“坐那儿!”
艾洛斯愣住了。
“愣着干啥?还要我请你?”
艾洛斯迟疑了一下,走到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前,坐下。
“一碗阳春面,加蛋,多葱。”老王朝锅里扔了一把面,头也不回地喊,“算我倒霉,今天没开张,先积个德。”
没过两分钟,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。
汤是骨头汤,白白的。面上卧着个煎蛋,边缘焦黄。葱花碧绿,撒了满满一层。
香。
真香。
艾洛斯看着这碗面,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在神域待了十万年,闻的是香火,喝的是琼浆。那些东西干净,高贵,但没味儿。
但这碗面有味儿。
这是人间的味道。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口,也不怕烫,直接塞进嘴里。
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像是一股暖流,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。
胸口那张嘴,突然不动了。
它被这股浓烈的“人间烟火”给镇住了。
艾洛斯大口大口地吃着。吃得很快,很急,像是怕有人抢。眼泪不知怎么的,就混着面汤流进了嘴里。
咸的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老王拉过一张板凳,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根烟,“那是几年没吃过饭了?那是饿死鬼投胎啊?”
艾洛斯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下碗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谢了。”他擦了擦嘴。
“谢个屁。”老王吐出一口烟圈,“看你这样子,是从上面下来的?”
他指了指头顶。
那里是“上城区”,有钱人住的地方。
艾洛斯摇摇头:“比那还要上面。”
“还要上面?”老王嗤笑一声,“那能是哪儿?天上啊?”
艾洛斯没说话。
他看着老王。老王的脸皱巴巴的,满是油光,牙齿被烟熏得焦黄。这是一个最普通、最底层的凡人。
但他救了他。
一碗面,救了一个神。
突然,艾洛斯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。
那张嘴醒了。
它被刚才那股人间烟火气激怒了,或者是更饿了。它不想吃面,它想吃人。
它想吃面前这个充满了生机的老头。
一股黑气顺着艾洛斯的领口渗出来,像蛇一样,悄无声息地探向老王。
艾洛斯脸色骤变。
他猛地按住胸口,死死掐住那团黑气。
“呃……”
剧痛让他弯下了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“怎么了?”老王吓了一跳,扔了烟头想扶他,“吃坏肚子了?”
“别过来!”
艾洛斯低吼一声。
他的手指掐进肉里,指甲把那几个刚愈合的血洞又抠开了。血流出来,带着神性的金光,硬生生把那团黑气逼了回去。
不能吃他。
绝对不能吃他。
艾洛斯大口喘着气,眼里的金光明明灭灭。
自厌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恶心感涌上心头。
我是个怪物。
我带着虚无下来,我就是个移动的瘟疫。我会害死这里的所有人。
云澜说得对。
我会害死众生。
“我得走。”艾洛斯扶着桌子,踉跄着站起来,“我不能待在这儿。”
“走?走哪去?”老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“放手!”艾洛斯想甩开他。
但他没力气了。刚才那一下镇压,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神力。
“你这小兔崽子,刚吃了我的面就想赖账?”老王劲儿挺大,把他按回凳子上,“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,走出去两步就得被野狗拖走。”
“我会害死你……”艾洛斯低着头,声音都在抖。
“害死我?”老王乐了,“老子在这下沉镇子活了六十年,什么流氓地痞没见过?就你这身板,还害死我?”
他拍了拍艾洛斯的肩膀。手劲很大,拍得艾洛斯骨头疼。
“行了,别在那儿演苦情戏了。今晚没地儿去吧?”
老王指了指面摊后面的一个小破屋。
“那是我放杂物的地方,有张烂床。不嫌弃就凑合一宿。房租……就当你以后给我刷碗抵债了。”
艾洛斯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我是个麻烦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老王收拾着碗筷,“一身血,一看就是惹了大事的。搞不好还是通缉犯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老王停下手里的活,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艾洛斯。
雨水顺着棚子滴下来,落在两人中间。
老王眯着眼,那种市井小民的狡黠突然退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。
“小子。”老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我看人很准。”
“你虽然一身脏,一身血,还带着一股子我说不清的……邪气。”
老王顿了顿,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:
“但你坐在那儿吃面的时候,那股子劲儿……”
“像神。”
艾洛斯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像那个……庙里供着的,又不像。”老王挠了挠光头,似乎在找词,“像那种……真的心疼咱们这种烂人的神。”
他摆了摆手,转身去洗碗了。
“行了,滚进去睡吧。明天还得起来干活呢。”
艾洛斯坐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雨还在下。
胸口那张嘴,彻底安静了。
像神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手,又看了看那个在水槽边忙碌的佝偻背影。
三千年来,第一次有人说他像神。
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,不是因为他法力无边。
是因为他吃了一碗面,因为他不想害人。
艾洛斯笑了。
眼泪掉在桌子上,和面汤混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刷碗。”
他站起身,走向那个破旧的小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