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15:09

下沉镇子的清晨,是被馊水味叫醒的。

艾洛斯蹲在面摊后面的水槽边,两只手泡在全是洗洁精泡沫的脏水里,机械地刷着碗。

“第两百个。”

他把洗干净的碗摞在旁边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
谁能想到,昨天还在神域跟十一个主神对峙的终席,今天就在这儿为了抵那一晚上的房租刷碗。

“轻点!那是瓷的!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
老王在前头挥着汤勺骂骂咧咧。

艾洛斯没回嘴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奇怪。

明明是在干最脏的活,听最难听的话,他胸口那张嘴却安静得出奇。

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吵了。

吵得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活着。

直到——

“叮——”

声音不大。

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
或者是某种精密仪器齿轮卡住的声音。

艾洛斯的手猛地顿住。

手里的碗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摔得粉碎。

周围喧闹的集市瞬间安静了。

不是人闭嘴了,是声音消失了。

卖菜的大婶还在张嘴吆喝,但没有声音传出来。切肉的屠夫刀还在落,但听不见剁骨头的响动。

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
紧接着,天沉了下来。

不是乌云密布,是单纯的“沉”。

天空像是一块注了铅的铁板,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压了下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艾洛斯缓缓站直身体,手上的泡沫还没擦干。
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
这是“点名”。

虚无并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,它只是把视线投向了这片区域。

它在找。

像人用手在米缸里翻找一只虫子。

“咔嚓。”

面摊的塑料顶棚发出一声脆响。

支撑棚子的钢管弯了。

不仅是面摊,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,全都在发出这种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这就是神明的视线。

凡人的建筑,承受不起这种重量。
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
老王终于发出了声音,他惊恐地抬头,看着头顶那根正在迅速弯曲的主梁。

“地震了?快跑!快——”

轰!

话音未落,那根主梁彻底断裂。

整个顶棚连带着上面的水泥板,想一口棺材一样,照着老王和几个正在吃面的客人狠狠砸了下来。

跑不掉。

这种重量,那是天塌了。

老王下意识地举起双手,想去挡。

但他那双拿勺子的手,挡得住天吗?

他闭上眼,等死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。

只有一点灰尘落在他脸上。

老王颤巍巍地睁开眼。

然后,他愣住了。

一只手。

一只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,托住了那根断裂的主梁。

那只手并不粗壮,甚至有些修长。

但它就那么稳稳地举着,像举着一根羽毛。

“快滚。”

艾洛斯站在老王身边,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,只有右手举过头顶。

他的腰挺得笔直。
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

“你……”老王张大了嘴,“你这小子……”

“听不懂人话?”艾洛斯没看他,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那片“天”,“滚出去。这里要塌了。”

老王回过神,一把拽起旁边吓傻了的小孩,吼了一嗓子:“都他妈愣着干啥!跑啊!”

客人们连滚带爬地冲出面摊。

等到所有人跑出去,老王回头。

他看见艾洛斯还站在那儿。

水泥板的重量压在他身上,他的脚踝已经陷进了地里。

“你也跑啊!”老王喊。

艾洛斯没动。

跑?

他要是松手,这视线的重量一旦落地,整个下沉镇子都会被压成一张纸。

他必须扛着。

扛到那视线移开。

“在那儿。”

脑海深处,那个冰冷的声音响了。

虚无发现他了。

不是看见了他的脸,是看见了这股“抵抗”的力量。

胸口剧痛。

那张嘴兴奋地张开,它不吃肉,它直接咬向了艾洛斯的神魂。

那是他仅剩的一点东西。

那是他的情感,他的记忆,他作为“人”的那部分温柔。

“给我。”

虚无在他心里说。

“把那部分给我,我就放过这里。”

艾洛斯咬着牙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他可以反击。

他可以爆发神力把这视线顶回去。

但那样,半个镇子的人都会被震死。

他只有一个选择。

喂它。

拿自己喂它。

“拿去。”

艾洛斯闭上眼,在心里低吼。

“拿去!别碰他们!”

咔嚓。

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
像是一根连接着心脏和大脑的弦,被崩断了。

胸口那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
艾洛斯浑身一颤,举着主梁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
但他没松手。

他只是觉得,身体突然变轻了。

心里也变轻了。

好像有什么沉甸甸、暖洋洋的东西,被挖走了。

天上的压力骤然消失。

虚无吃饱了,满意地移开了视线。

“点名”结束。

轰隆。

艾洛斯松手,任由那堆废墟砸在身后。

烟尘四起。

“小子!”

老王冲进烟尘里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艾洛斯。

“你没事吧?啊?手断了没?”

老王急得满头大汗,抓着艾洛斯的手臂上下检查,眼圈都红了。

“你逞什么能啊!那可是水泥板!你不要命了?!”

艾洛斯任由他抓着。

他低头,看着老王那张焦急的、满是皱纹的脸。

那张脸上有眼泪,有鼻涕,有最真实的人类情感。

如果是刚才,艾洛斯会感动。

会觉得这碗面没白吃,这碗没白刷。

会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
但现在。

艾洛斯看着他,就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或者一具精密的生物机器。

他知道老王在关心他。

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动。

但他……感觉不到了。

那种“心疼”,那种“想笑”,那种“温暖”,像是被橡皮擦在纸上狠狠擦了一遍。

只剩下淡淡的痕迹,却再也没有颜色。

“没事。”

艾洛斯抽回手。

动作很轻,但很冷。

那是没有温度的客气。

“怎么可能没事!都流血了!”老王没察觉到他的异样,还在絮叨,“走走走,去诊所,我有熟人……”

艾洛斯站在原地没动。

他看着老王。

脑子里在搜索一个词。

一个他之前经常用的,带着调侃和亲近的词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“……老板。”

老王愣了一下。

“叫啥老板,叫老王就行。”

艾洛斯沉默了。

不对。

不是“老板”。也不是“老王”。

在这之前,他在心里,或者在嘴边,有一个特定的称呼。

那个称呼代表着一种“我们是一路人”的亲昵。

是什么来着?

他拼命想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那块记忆的拼图,被那张嘴咬掉了。

“走啊?”老王回头催促。

艾洛斯看着他,眼神清澈,却空洞得可怕。

他失去了对眼前这个人的“特殊感”。

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只是一个碳基生物。

“好的。”

艾洛斯淡淡地回答。

“这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