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沉镇子的清晨,是被馊水味叫醒的。
艾洛斯蹲在面摊后面的水槽边,两只手泡在全是洗洁精泡沫的脏水里,机械地刷着碗。
“第两百个。”
他把洗干净的碗摞在旁边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谁能想到,昨天还在神域跟十一个主神对峙的终席,今天就在这儿为了抵那一晚上的房租刷碗。
“轻点!那是瓷的!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老王在前头挥着汤勺骂骂咧咧。
艾洛斯没回嘴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奇怪。
明明是在干最脏的活,听最难听的话,他胸口那张嘴却安静得出奇。
也许是因为这里太吵了。
吵得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活着。
直到——
“叮——”
声音不大。
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或者是某种精密仪器齿轮卡住的声音。
艾洛斯的手猛地顿住。
手里的碗滑落,“啪”的一声摔得粉碎。
周围喧闹的集市瞬间安静了。
不是人闭嘴了,是声音消失了。
卖菜的大婶还在张嘴吆喝,但没有声音传出来。切肉的屠夫刀还在落,但听不见剁骨头的响动。
整个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紧接着,天沉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密布,是单纯的“沉”。
天空像是一块注了铅的铁板,缓缓地、不可阻挡地压了下来。
“来了。”
艾洛斯缓缓站直身体,手上的泡沫还没擦干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“点名”。
虚无并没有锁定他的具体位置,它只是把视线投向了这片区域。
它在找。
像人用手在米缸里翻找一只虫子。
“咔嚓。”
面摊的塑料顶棚发出一声脆响。
支撑棚子的钢管弯了。
不仅是面摊,周围那些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,全都在发出这种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这就是神明的视线。
凡人的建筑,承受不起这种重量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老王终于发出了声音,他惊恐地抬头,看着头顶那根正在迅速弯曲的主梁。
“地震了?快跑!快——”
轰!
话音未落,那根主梁彻底断裂。
整个顶棚连带着上面的水泥板,想一口棺材一样,照着老王和几个正在吃面的客人狠狠砸了下来。
跑不掉。
这种重量,那是天塌了。
老王下意识地举起双手,想去挡。
但他那双拿勺子的手,挡得住天吗?
他闭上眼,等死。
一秒。
两秒。
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。
只有一点灰尘落在他脸上。
老王颤巍巍地睁开眼。
然后,他愣住了。
一只手。
一只还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,托住了那根断裂的主梁。
那只手并不粗壮,甚至有些修长。
但它就那么稳稳地举着,像举着一根羽毛。
“快滚。”
艾洛斯站在老王身边,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,只有右手举过头顶。
他的腰挺得笔直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。
“你……”老王张大了嘴,“你这小子……”
“听不懂人话?”艾洛斯没看他,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那片“天”,“滚出去。这里要塌了。”
老王回过神,一把拽起旁边吓傻了的小孩,吼了一嗓子:“都他妈愣着干啥!跑啊!”
客人们连滚带爬地冲出面摊。
等到所有人跑出去,老王回头。
他看见艾洛斯还站在那儿。
水泥板的重量压在他身上,他的脚踝已经陷进了地里。
“你也跑啊!”老王喊。
艾洛斯没动。
跑?
他要是松手,这视线的重量一旦落地,整个下沉镇子都会被压成一张纸。
他必须扛着。
扛到那视线移开。
“在那儿。”
脑海深处,那个冰冷的声音响了。
虚无发现他了。
不是看见了他的脸,是看见了这股“抵抗”的力量。
胸口剧痛。
那张嘴兴奋地张开,它不吃肉,它直接咬向了艾洛斯的神魂。
那是他仅剩的一点东西。
那是他的情感,他的记忆,他作为“人”的那部分温柔。
“给我。”
虚无在他心里说。
“把那部分给我,我就放过这里。”
艾洛斯咬着牙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他可以反击。
他可以爆发神力把这视线顶回去。
但那样,半个镇子的人都会被震死。
他只有一个选择。
喂它。
拿自己喂它。
“拿去。”
艾洛斯闭上眼,在心里低吼。
“拿去!别碰他们!”
咔嚓。
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。
像是一根连接着心脏和大脑的弦,被崩断了。
胸口那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。
艾洛斯浑身一颤,举着主梁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只是觉得,身体突然变轻了。
心里也变轻了。
好像有什么沉甸甸、暖洋洋的东西,被挖走了。
天上的压力骤然消失。
虚无吃饱了,满意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点名”结束。
轰隆。
艾洛斯松手,任由那堆废墟砸在身后。
烟尘四起。
“小子!”
老王冲进烟尘里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艾洛斯。
“你没事吧?啊?手断了没?”
老王急得满头大汗,抓着艾洛斯的手臂上下检查,眼圈都红了。
“你逞什么能啊!那可是水泥板!你不要命了?!”
艾洛斯任由他抓着。
他低头,看着老王那张焦急的、满是皱纹的脸。
那张脸上有眼泪,有鼻涕,有最真实的人类情感。
如果是刚才,艾洛斯会感动。
会觉得这碗面没白吃,这碗没白刷。
会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但现在。
艾洛斯看着他,就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或者一具精密的生物机器。
他知道老王在关心他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动。
但他……感觉不到了。
那种“心疼”,那种“想笑”,那种“温暖”,像是被橡皮擦在纸上狠狠擦了一遍。
只剩下淡淡的痕迹,却再也没有颜色。
“没事。”
艾洛斯抽回手。
动作很轻,但很冷。
那是没有温度的客气。
“怎么可能没事!都流血了!”老王没察觉到他的异样,还在絮叨,“走走走,去诊所,我有熟人……”
艾洛斯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老王。
脑子里在搜索一个词。
一个他之前经常用的,带着调侃和亲近的词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老板。”
老王愣了一下。
“叫啥老板,叫老王就行。”
艾洛斯沉默了。
不对。
不是“老板”。也不是“老王”。
在这之前,他在心里,或者在嘴边,有一个特定的称呼。
那个称呼代表着一种“我们是一路人”的亲昵。
是什么来着?
他拼命想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那块记忆的拼图,被那张嘴咬掉了。
“走啊?”老王回头催促。
艾洛斯看着他,眼神清澈,却空洞得可怕。
他失去了对眼前这个人的“特殊感”。
现在站在他面前的,只是一个碳基生物。
“好的。”
艾洛斯淡淡地回答。
“这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