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下沉镇子的夜,黑得像一口粘稠的痰。
艾洛斯坐在老王杂物间的那张烂床上,手里捏着那盏废城带出来的铜灯。
灯是灭的。
他盯着灯芯,脑子里在想事。
不是想怎么救人,也不是想神域那些破事。
他在想一个词。
那个被虚无咬掉的、用来称呼老王的词。
“老家伙”?不对。
“老板”?太生分。
“那个谁”?没礼貌。
想不起来。
那个词所在的位置,现在是一个黑洞。
艾洛斯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敲着膝盖。奇怪的是,他并不觉得难受。
就像一个人丢了一块指甲盖,虽然有点别扭,但不影响他握拳,也不影响他杀人。
这种感觉……挺好。
高效。冷静。没有累赘。
“笃笃。”
门被敲响了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谁?”艾洛斯没动,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。
门外没声音。
过了两秒,又是一声。
“笃。”
艾洛斯眯起眼。
老王刚被他赶去睡觉了,而且老王敲门是砸,不是这种猫挠一样的动静。
这里是杂物间,外面连着一条死胡同,除了耗子,没人会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猛地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女孩。
帽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。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,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找谁?”艾洛斯挡在门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女孩没说话。
她抬起头。
帽子滑落,露出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。不惊艳,不媚俗,甚至有点寡淡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
艾洛斯愣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密密麻麻,像蜘蛛网一样爬满眼球。眼窝深陷,眼底的乌青浓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
这是一张很久、很久没有睡过觉的脸。
“洛三。”
女孩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像含着一把沙子。
她叫的是他在人间的假名。
“认识我?”艾洛斯挑眉。
在下沉镇子,知道他叫洛三的,只有老王。
女孩没回答。她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递过来。
“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药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
“治脑子的。”
艾洛斯气笑了。
但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他的嘴角只是扯动了一下,就僵住了。那种“被冒犯后的嘲笑”的情绪,也被清除了。
他现在只会分析:这个人在骂我,但我不需要生气,因为生气没用。
“让开。”艾洛斯没接袋子,准备关门。
女孩突然伸出一只手,卡在门缝里。
很细的手腕,血管清晰可见。
“这里面,”她死死盯着艾洛斯,眼神执拗得可怕,“有你忘掉的东西。”
艾洛斯动作一顿。
忘掉的东西?
他松开手。
女孩挤进屋里,把塑料袋放在那张烂桌子上。
袋子打开。
里面不是药。
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烂:半截烧焦的木头、一张皱巴巴的糖纸、一颗玻璃弹珠,还有……一张撕了一半的旧报纸。
艾洛斯走过去,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报纸。
报纸是下沉镇子的八卦小报,日期是三年前。
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寻人启事:
“寻找失踪老伴。特征:光头,脾气臭,做饭难吃。若见到,告诉他,家里的猫死了。落款:老王八蛋。”
轰。
艾洛斯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。
“老王八蛋”。
那个词。
那个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的、用来调侃老王的词。
那是老王自己骂自己的词,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。
记忆回流。
虽然只有这一个词,但这一个词连带着的画面——老王骂娘的样子、老王给他盛面多加葱的样子、老王说“像神”的样子……
虽然情感已经淡了,但画面回来了。
这就是“线索”。
记忆的锚点。
艾洛斯放下报纸,转头看着女孩。
眼神变了。
变得危险。
“你是谁?”
这里的每一个东西,都对应着一段记忆。她怎么会有?她怎么知道他忘了什么?
女孩靠在墙上,似乎站立都很费劲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
“霜灯。”她说,“住在隔壁巷子。失眠症晚期患者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听见的。”
霜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睡不着。一闭眼,就听见有人在念经。念得我脑仁疼。”
“念什么?”
“名字。”
霜灯嚼碎了嘴里的糖,咔嚓咔嚓响。
“全是名字。几万个,几亿个。死的,活的,忘掉的。”
她抬眼,看着艾洛斯。
“今晚,我听见了一个新名字。”
“那个声音很大,比雷声还大。它在喊——”
霜灯停住了。
她看着艾洛斯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发音:
“艾洛斯。”
艾洛斯瞳孔骤缩。
神名。
真名。
她在听虚无的点名?
“你……”艾洛斯往前一步,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,“你能听见神名回响?”
凡人听见这个,要么疯,要么死。
她只是失眠?
“别紧张。”霜灯摆摆手,一脸疲惫,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我只知道,那个声音喊完这个名字之后,这周围就少了很多东西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堆破烂。
“我想着,可能有人丢了东西。就捡了一些回来。”
艾洛斯盯着她。
捡?
从哪捡?
从虚无的嘴边捡?
从那些即将消散的因果里捡?
“代价是什么?”艾洛斯问。
凡人触碰神因,必有代价。
“我不睡觉。”霜灯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不能睡觉。”霜灯指了指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,“只要我一睡着,那些声音就会消失。我就会忘掉所有听到的东西。包括你,包括这些破烂。”
她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为了记得,我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艾洛斯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看起来随时会猝死的女孩。
她是个凡人。
最普通的那种。
但她正在做一件神都不敢做的事——
那是“记录”。
用自己的脑子,用自己的睡眠,去记录那些被虚无抹去的存在。
她是人间的“备份”。
“为什么?”艾洛斯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要记得?”艾洛斯指着桌上的破烂,“这些东西不值钱。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霜灯嚼完了最后一点糖。
她看着艾洛斯。
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,有一种比神还要坚硬的东西。
“因为不想变成木头。”
她说。
“下沉镇子的人,活得像鬼。我不怕死,但我怕死的时候,连自己喜欢吃什么味的糖都想不起来。”
她站直了身体,虽然还在晃。
“还有。”
她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,拍在桌子上。
那是一块黑色的铁牌。上面刻着一个鬼头,鬼嘴里叼着半个金币。
“这是在那堆声音里捡到的。”
霜灯说。
“那个喊你名字的声音,好像在找这个。我觉得这东西对你有用。”
艾洛斯拿起铁牌。
触手冰凉。
上面有一股让他熟悉的、腐朽的味道。
这是……
黄泉的通行证。
鬼市的入场券。
也是他寻找下一片神名碎片唯一的线索。
碎片,在鬼市。
“线索落地了。”
艾洛斯握紧铁牌。
他抬头看着霜灯。
这个女孩,用三天的失眠,给他换回了一个词,和一个路标。
“谢了。”艾洛斯说。
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真话。
“不客气。”霜灯转身往外走,“记得付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让我睡一觉。”
霜灯扶着门框,回头看他。
“我知道你有办法。那种……让人睡觉不做梦的办法。”
艾洛斯愣了一下。
那是安魂术。
爱与美之神的小把戏,用来安抚噩梦中的孩子。
但他现在神力枯竭,用一次,就要耗费神名。
他看着霜灯那双快要睁不开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过去,抬起手,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白光。
那是他刚从虚无嘴里抠出来的一点神力。
光点在霜灯额头上轻轻一点。
“睡吧。”
霜灯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。
艾洛斯接住她,把她放在那张烂床上。
女孩几乎是在沾枕头的瞬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睡着了。
没有梦,没有声音,没有名字的回响。
艾洛斯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睡脸。
她睡得很香。
但在她睡着的那一刻,艾洛斯感觉到,某种联系断了。
她醒来后,会忘了他。
忘了今晚的一切。
忘了她是用怎样的代价,把这个路标送到了他手里。
“值得吗?”
艾洛斯轻声问。
没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女孩平稳的呼吸声。
艾洛斯转身,拿起桌上的鬼头铁牌。
目标明确了。
鬼市。
黄泉。
找回碎片,把欠她的记忆,还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