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灯还在睡。
这一觉她大概要睡很久。
艾洛斯给她留了一道安神符——画在那个装破烂的黑色塑料袋上。
做完这些,他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。
下沉镇子的早上总是灰蒙蒙的。
雾里混着煤烟,吸一口嗓子发紧。
艾洛斯走到面摊前。
昨天塌掉的棚子已经被老王连夜修好了。用的不知道是哪捡来的广告布,红红绿绿的,上面还印着“无痛人流”四个大字,迎风招展,看着挺喜庆,又挺讽刺。
“起这么早?”
老王正蹲在地上生火,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地扔过来一块抹布。
“既然起来了,就把桌子擦了。昨天那帮孙子跑得快,没给钱,今天得赚回来。”
艾洛斯接住抹布。
他没动。
他站在那儿,死死盯着老王的后背。
在凡人眼里,老王只是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光头老头,背有点驼,正在骂骂咧咧地跟湿煤球较劲。
但在艾洛斯眼里——
老王的后背上,趴着一团灰气。
那气很淡,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。它缠在老王的脊椎上,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原本属于这个老人的生机往外抽。
那是“死气”。
也是“寿数”见底的征兆。
“看啥呢?”老王生着了火,直起腰,锤了锤后背,“哎哟,这一宿腰疼得……是不是要下雨了?”
他转过身,看见艾洛斯那种要吃人的眼神,吓了一跳。
“咋了?中邪了?”
艾洛斯看着他。
那个数字在他眼里跳动。
三天。
不是老王原本的寿命。
是被昨天那场“点名”震掉的。
凡人直面虚无的视线,哪怕只是余光,也是要折寿的。
老王昨天冲进来救他,被那个威压扫到了。
“老王。”艾洛斯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干啥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忘了我……”
“啥?”老王瞪着眼,“你小子又想赖账?忘了你?你欠我那碗面钱我记到下辈子!”
艾洛斯看着他那张生动的脸。
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。
是他在这脏乱差的人间,那一碗面的温存。
现在,这个锚点要断了。
因为他。
“没事。”
艾洛斯垂下眼帘,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“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啥?你有钱吗?”
“去……鬼市。”
老王拿着火钳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哪?”
“鬼市。”
老王脸色变了。
“你去那地方干啥?那是死人去的地方!你嫌命长?”
他扔下火钳,想过来拦。
“别去!那地方邪得很,进去就出不来——”
艾洛斯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有必须要拿的东西。”
神名碎片。
那是力量。
有了力量,才能把老王折掉的寿数抢回来。
有了力量,才能在这个被虚无盯着的世界里,护住这点人间烟火。
“走了。”
艾洛斯转身,没再看老王一眼。
在那团灰气彻底吞噬老王之前,他必须回来。
下沉镇子的尽头,是一条干涸的臭水沟。
沟里堆满了垃圾,死猫烂狗,还有没人要的废弃义肢。
这里是“界”的最薄弱处。
艾洛斯站在臭水沟边,拿出了那块霜灯给他的铁牌。
铁牌一拿出来,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度。
那上面的鬼头像是活了,眼眶里冒出幽幽的绿光。
“带路。”
艾洛斯冷冷地说。
铁牌震动了一下,脱手飞出,悬浮在半空。
紧接着,臭水沟里的垃圾开始蠕动。
不是那种恶心的蠕动,是空间的扭曲。
那些垃圾、污水、死猫烂狗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搅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个漆黑的漩涡。
呜——
阴风乍起。
漩涡中心,缓缓升起一座破破烂烂的木门。
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,里面的火是绿色的。
门楣上写着两个字:
【黄泉】
这就是入口。
藏在最脏的地方,通往最深的地狱。
艾洛斯走过去。
门前没有守卫。
只有一个纸扎的人,穿着一身阴司官服,脸颊涂着两坨腮红,嘴角咧到耳根,手里捧着一个破碗。
纸人不动。
但那个破碗里,发出“叮当”一声。
意思很明显:
买票。
艾洛斯伸手摸了摸口袋。
空的。
“没钱。”他说,“拿东西抵。”
他指了指悬浮在旁边的铁牌。
“那是路引。”纸人没张嘴,声音却直接钻进艾洛斯脑子里,尖细得像指甲刮黑板,“路引是资格,不是票价。”
“票价是什么?”
“这里的规矩。”
纸人的眼珠子转了一圈,那是画上去的眼珠,却透着一股贪婪。
“鬼市不收金银,不收神力。”
“收‘被记得’。”
艾洛斯瞳孔微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进去一次,就要有人忘掉你。”
纸人嘻嘻笑着,声音在阴风里打转。
“你是神,你靠‘被记得’活着。你的票价更贵。”
“一张票,换一个人对你的全部记忆。”
“彻底的、干净的、再也想不起来的遗忘。”
艾洛斯僵住了。
这一刀,砍在了他的命门上。
他的神名已经碎了,每一份记忆都是他在人间苟延残喘的根基。
忘了他?
谁忘?
老王?
霜灯?
还是那些他在废城救下的人?
“谁忘?”艾洛斯问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随机。”
纸人把破碗往前递了递。
“可能是你最爱的人,也可能是最恨你的人。可能是刚认识的朋友,也可能是几千年的故交。”
“这就是黄泉的规矩。”
“要么给,要么滚。”
艾洛斯站在阴风里。
身后是下沉镇子的喧嚣,是老王骂骂咧咧的烟火气。
身前是阴森的鬼门关,是能救老王命的神名碎片。
进,失去一部分存在。
退,看着老王死。
“三天。”
他脑子里闪过老王背上那团灰气。
那是因他而起的因果。
神不欠债。
尤其是人情债。
“拿去。”
艾洛斯伸出手,按在那个破碗上。
“但我警告你。”
他眼底的金光一闪而过,那是终席神尊濒死前的凶狠。
“如果忘了我的那个人,因此而死……”
“我会拆了这鬼市。”
纸人哆嗦了一下。
但贪婪战胜了恐惧。
破碗发出一道黑光,猛地吸住了艾洛斯的手。
嘶——
艾洛斯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种感觉,比被虚无咬一口还要恶心。
像是有只滑腻的手,伸进了他的脑子里,又伸进了这世间的因果线里,硬生生地扯断了一根。
崩。
线断了。
艾洛斯身体晃了一下,脸色惨白。
某种联系消失了。
世界上有一个人,彻底忘了他。
是谁?
他回头看了一眼下沉镇子的方向。
看不出来。
神名碎裂得太厉害,他感应不到那根断掉的线连着谁。
“票价已收。”
纸人嘻嘻笑着,让开了路。
“客官,请进。”
“祝您……一路走好。”
艾洛斯收回手。
他的手在抖。
但他没再回头。
他一步跨进了那扇破烂的木门。
身后的漩涡缓缓闭合。
下沉镇子的臭水沟恢复了平静。
只有那块鬼头铁牌,在他手里发烫,指引着黑暗深处的方向。
与此同时。
下沉镇子,面摊前。
老王正在擦桌子。
他擦得很仔细,连边角的油渍都抠干净了。
突然,他停下了动作。
他直起腰,挠了挠光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板凳。
“奇怪。”
老王嘟囔了一句。
“我刚才……是不是在跟谁说话来着?”
他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一块抹布。
想不起来。
“算了。”
老王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去招呼刚来的客人。
“吃面啊?坐!加蛋还是加肉?”
而在他看不见的后背上。
那团代表死亡的灰气,因为某种因果的断裂,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从三天,变成了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