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洛斯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那扇破烂的木门。
阴冷的气息顺着裤管往上爬,那是黄泉特有的味道。
但就在这一瞬间,他停住了。
那只刚刚交出去“票价”的手,突然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门框。
“咔嚓。”
腐朽的木门框被捏出了五道指印。
“客官?”
守门的纸人眼珠子转了一圈,脸上的腮红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怎么?反悔了?票既售出,概不退换哦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
艾洛斯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流量不对。”
艾洛斯猛地抬头,那双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杀意。
“一张票,换一个人忘掉我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但刚才那一瞬间,镇子上流失的记忆……”
他指了指身后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下沉镇子。
“足足有一千份。”
纸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这……这可能是利息……”
“利息你大爷。”
艾洛斯没有任何废话,反手一巴掌抽在纸人脸上。
啪!
这一巴掌没用神力,但带着纯粹的肉体力量和技巧。
纸人的脑袋直接被打得转了三百六十度,那张涂满浆糊的脸正对着身后——
对着那片下沉镇子。
“看清楚。”艾洛斯冷冷地说,“那是什么?”
透过黄泉门口特有的“阴阳眼”,原本灰蒙蒙的下沉镇子变了样。
在那些低矮的棚户之间,在那些早起忙碌的凡人身后,藏着几个黑色的影子。
它们伪装成醉汉、乞丐,或者是蜷缩在墙角的流浪狗。
但此刻,它们的嘴里正伸出一根根透明的管子,插在路人的后脑勺上,疯狂地吸食着白色的光点。
那是记忆。
那是凡人的“存在”。
趁着鬼市开门、因果混乱的瞬间,浑水摸鱼,收割灵魂。
这是有组织的掠夺。
“渗透者。”
艾洛斯松开手,纸人像垃圾一样瘫软在地。
“你们鬼市,进老鼠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我们……”纸人尖叫,“是归墟!是归墟会的人混进来了!”
“归墟?”
艾洛斯冷笑一声。
他在神域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一群疯子,信奉虚无,认为世界终将毁灭,所以要提前把所有东西都“归还”给虚无。
没想到,他们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方。
甚至就在老王的面摊附近。
“该死。”
艾洛斯转身,从鬼市的门槛上退了回来。
“票我买了。但我得先把这窝老鼠清了。”
他一步跨出,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。
下沉镇子,东巷口。
一个浑身脏兮兮的“疯子”正蹲在墙角,嘿嘿傻笑。
一个买菜的大婶路过,嫌弃地绕开两步。
“疯子”眼底闪过一丝红光。
他张嘴,一根看不见的细管正要刺入大婶的后颈。
只要吸了这一口,加上刚才那个神明的“票价”掩护,他的任务就超额完成了。
然而。
就在管子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。
一只手,凭空出现。
修长,苍白,指节分明。
一把捏住了那根管子。
“好喝吗?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在“疯子”头顶响起。
“疯子”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。
看见了一双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睛。
“终……终席?!”
他想跑。
身体化作一团黑烟,就要往地下钻。
“晚了。”
艾洛斯的手指微微发力。
噗。
那根管子被捏爆。
紧接着,他的另一只手并指如刀,带着刚刚从鬼市门口沾染的一丝阴煞之气,干净利落地划过。
刷。
没有血花四溅。
只有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。
“疯子”的动作定格了。
他的脑袋缓缓滑落,身体像是一张被烧尽的纸,瞬间化为飞灰。
艾洛斯没有停。
杀一个,不够。
这镇子里,还有四个。
他的身影如同鬼魅,在清晨的薄雾中穿梭。
西街的“流浪狗”。
一脚踩碎脊椎,黑烟消散。
南巷的“醉汉”。
一拳轰碎心脏,当场气化。
北边垃圾堆里的“收废品老头”。
直接被一道金光钉在墙上,挣扎了两下,没了动静。
不到十息。
五个渗透者,全灭。
快。
准。
狠。
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一句废话。
这就是曾经统御万千生灵情感的终席,在动了杀心时的效率。
艾洛斯站在巷子口,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胸口的虚无之嘴轻轻蠕动了一下,似乎对他刚才的杀戮感到满意。
但他不满意。
因为他看到了街上的景象。
那个刚刚路过的买菜大婶,手里提着篮子,却站在路中间发呆。
对面走过来一个老头。
那是她共同生活了三十年的丈夫。
“哎,让让。”老头说。
大婶看了他一眼,眼神陌生而客气。
“哦,好,不好意思啊大爷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。
没有打招呼,没有寒暄。
就像两个完全陌生的路人。
艾洛斯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杀得很快。
但还是慢了。
那些被吸走的记忆,就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了。
渗透者死后,那些记忆直接消散在了天地间,回归了虚无。
“妈!我在这儿!”
不远处,一个小女孩哭着拽住一个女人的衣角。
女人低头,一脸茫然地看着她,然后轻轻推开了那只手。
“小朋友,你认错人了吧?我不认识你。”
女人的眼神很清澈。
没有恶意。
她是真的不记得了。
她忘掉了自己有一个女儿。
艾洛斯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幕。
这就是“归墟”的手段。
这就是虚无的残忍。
它不杀人。
它只是把人变成孤岛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。
他救了他们的命。
但救不了他们的“家”。
“……操。”
艾洛斯低骂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却带着颤抖。
他走到最后那个被钉在墙上的“收废品老头”尸体旁——那里只剩下一堆黑灰。
艾洛斯蹲下身,在黑灰里扒拉了两下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。
捡起来。
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徽章。
不是铁的,也不是铜的。
材质很特殊,像是一块凝固的黑暗。
徽章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:
一条衔尾蛇,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。而在蛇环的中间,是一个倒立的漏斗。
归墟。
万物归一,终焉之漏。
艾洛斯死死捏着那枚徽章。
指尖用力到发白,徽章的边缘刺破了皮肤,血渗出来。
“归墟会……”
他记住了。
这笔账,不仅仅是老王的寿数,不仅仅是那个小女孩的哭声。
还有这满镇子的陌生人。
他站起身,将徽章揣进兜里。
转头,看向那个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鬼市入口。
那个纸人正瑟瑟发抖地把脑袋转回来。
“既然来了。”
艾洛斯大步走回去,语气比刚才还要冷。
“那就别想善了。”
“既然你们敢把手伸到我的人间……”
“那我就把你们的黄泉,捅个对穿。”
他一步跨入那扇破门。
这次,没有任何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