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宝楼二楼的栏杆旁,那个戴着空白面具的黑袍人还在敲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三声。
这是神域的暗号:“在那儿。”
艾洛斯——现在是红衣客,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道视线变得越来越沉重。
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视线。
那是一双、两双……十一双眼睛的重量。
就像那天在废城,那十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柱。
他们都在看他。
隔着神域的门,隔着黄泉的界,隔着这层“红衣客”的皮囊,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呵。”
红衣客轻笑一声,将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。
茶水溅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,却诡异地没有散开,而是聚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。
镜子里,没有倒映出万宝楼的景象。
倒映出的是一片白色的云海,和十一张神座的虚影。
虽然模糊,但他认得出来。
那是神域。
“怎么?”
红衣客展开折扇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。
“各位哥哥,这是想我了?还是怕我在下面玩得太开心,忘了回家?”
镜子里没有声音。
但一股庞大的威压顺着茶水蔓延开来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那个胖掌柜正要给艾洛斯续茶,突然手一抖,茶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他张大嘴,想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
整个万宝楼一楼,所有的时间都被冻结了。
除了艾洛斯。
“玩够了吗?”
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是云澜。
听起来很疲惫,但也压抑着怒火。
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用神名碎片化形,你在烧你的命。”
“那也比被你们关在笼子里强。”
艾洛斯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。
“大哥,我都躲到阴沟里来了,你们还要追?是不是有点太粘人了?”
“回去。”
这次是沈临风的声音,带着审判的威严。
“鬼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那块碎片……你不能动。”
“我偏要动。”
艾洛斯收起折扇,指尖在桌面上那滩茶水上轻轻一点。
“我不拿回点东西,怎么活?靠你们施舍吗?”
“我们会给你输送神力!”夜痕的声音急切地插进来,“你回来!那里全是死气,你会散得更快的!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艾洛斯眼神一冷。
“我既然出来了,拿不到东西,绝不回头。”
“那就别怪我们动手。”
云澜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带他回来。”
话音落下。
二楼那个黑袍人动了。
他身形一闪,瞬间出现在艾洛斯面前。
一只手伸出,掌心带着蓝色的水光——那是云澜的力量投影。
这一抓,是要强行剥离“红衣客”的马甲,把艾洛斯的神魂硬拽回神域。
“动手?”
艾洛斯坐在椅子上,纹丝未动。
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他鼻尖的瞬间。
他笑了。
笑得疯魔,笑得残忍。
“行啊,动手。”
他猛地抬手,不是去挡,而是狠狠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胸口!
噗!
一口金红色的血喷了出来。
不是喷在地上,是喷在了那滩茶水里。
喷在了那十一张神座的倒影上。
“呃——!!”
神域。
那个种着白树的小院里,瞬间响起了几声闷哼。
云澜脸色一白,捂住胸口后退半步。
沈临风手中的审判笔直接断成了两截。
夜痕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,大口喘息。
痛。
一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,同时出现在十一个神尊身上。
“怎么回事?!”重华怒吼,捂着心脏,“为什么我们会……”
“契约。”
墨深推了推眼镜,脸色惨白。
“契约之力,神名共担,互相记得。”
“他现在是在……自残。”
“他伤一分,我们也伤一分。因为我们押了神名。”
万宝楼里。
艾洛斯擦了擦嘴角的血。
那个黑袍人的手僵在半空,再也落不下去。因为投影的主人(云澜)受创,投影也跟着虚弱。
“怎么停了?”
艾洛斯站起来,那身红衣被血染得更艳了。
他一步一步逼近那个黑袍人。
“抓我啊?”
“带我回去啊?”
“来,往这儿打。”他指着自己胸口那张正在疯狂蠕动的虚无之嘴,“打死我,大家一起碎。反正我只有三天命,你们有永恒。看看谁亏?”
这就是勒索。
赤裸裸的勒索。
利用亲人的在乎,利用契约的捆绑,把自己的命当成筹码,砸在桌子上。
我是个疯子。
你们敢跟疯子赌吗?
黑袍人后退了一步。
那是云澜的意志在退缩。
他不敢。
不是怕自己碎,是怕艾洛斯真的碎了。
“你……”
黑袍人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
“是你们逼我的。”
艾洛斯冷冷地说。
但他也不好受。
刚才那一下自残,直接震碎了他的一片记忆。
他忘了什么?
好像是忘了……他在神域最喜欢的那种花的颜色。
忘了就忘了吧。
反正那是笼子里的花。
“滚回去。”
艾洛斯一挥袖子,红色的罡风卷起,直接将那个黑袍人逼退到了二楼。
“我在鬼市办事。你们要是再敢插手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眼神狠厉。
“我就把自己的一条胳膊卸下来,送给这楼里的饿鬼当点心。到时候,你们谁疼谁知道。”
死寂。
茶水里的倒影颤抖了几下,终于慢慢消散。
威压退去。
时间恢复流动。
“哐当!”胖掌柜的茶壶终于落地摔碎。
“哎哟!我的壶!”
艾洛斯站在原地,身体晃了一下。
他扶住桌子,没让自己倒下去。
赢了。
但他能感觉到,胸口那道裂缝,又裂开了一分。
本来只是一条缝,现在快变成一道沟了。
虚无那张嘴,笑得更欢了。
“红爷?”胖掌柜心惊胆战地凑过来,“您……您没事吧?刚才那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艾洛斯深吸一口气,重新挂上那副慵懒的笑容。
只是这笑容里,多了一丝疲惫。
“刚才那人是个疯子。被我打发了。”
他转头,看向二楼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栏杆。
虽然他们撤了。
但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。
在他切断联系的前一秒,云澜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很轻,很急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。
“艾洛斯,别动那块碎片。”
“那是……被污染的名。”
艾洛斯皱了皱眉。
被污染?
神名碎片本来就是他裂出去的,怎么会被污染?
被谁污染?
“红爷,拍卖会要开始了。”胖掌柜提醒道。
艾洛斯收回思绪。
不管有没有毒,那都是他的药。
老王还剩两天命。
他没得选。
“带路。”
红衣客摇开折扇,遮住了嘴角的血迹。
“去看看那块‘被污染’的东西,到底是个什么货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