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宝楼,顶层。
这里没有楼下的喧嚣,像是被这一层楼板隔绝成了两个世界。
刚才二楼那个黑袍人带来的神威虽然散了,但这顶层的空气里,却弥漫着另一种更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味道。
那是香灰味。
厚厚的一层香灰铺在地上,艾洛斯——红衣客,踩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留下一串深陷的脚印。
“红爷,我就送您到这儿了。”
胖掌柜站在楼梯口,脸色发青,死活不敢再迈一步,“里面那位爷……喜静。”
艾洛斯收起折扇,独自走了进去。
房间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发着惨白的光。
尽头有一张太师椅,背对着门。
“嗒。嗒。嗒。”
不是之前那种敲击栏杆的沉闷“笃笃”声。
这声音很脆,很轻。
像是两块干枯的骨头在互相碰撞。
椅子上坐着个人,一身灰白长袍,手里正在盘着一串白骨念珠。
那清脆的“嗒嗒”声,就是他拨动念珠的声音。
“刚才楼下挺热闹。”
那人开口了,声音平得像一条死线,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云澜那个老古板,还是这么喜欢搞大场面。”
艾洛斯眼神微动。
这话一出,身份就亮了。
敢叫第一神尊“老古板”,还用这种看戏的口吻评价刚才的冲突,整个神域只有那个管死人的疯子。
“七哥。”
艾洛斯没再端着红衣客的架子,也没跪,只是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,把折扇扔在桌上。
“既然你在上面看着,刚才怎么不下去帮兄弟一把?”
椅子缓缓转了过来。
厉寒。
第七神尊,司掌死亡与轮回。
他长得很清秀,甚至有些病态的瘦弱,但那双眼睛全是眼白,没有瞳孔。
他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嗒。
一颗骨珠被拨过去。
“我为什么要帮?”
厉寒那双惨白的眼睛盯着艾洛斯。
“那是公事。云澜要抓你是为了修补漏洞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盒子。
“只谈私事。”
艾洛斯看了一眼那个盒子。
里面装的应该是他要的“三生香”。
“私事?”艾洛斯笑了,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,“你是说老王?”
“老王只是个引子。”
厉寒抬手,指尖夹着一张黄纸。
那是老王的生死簿残页。
“下沉镇子,王得福。寿数还剩两天。死因:被神威震碎生魂。”
手指一抖,黄纸燃烧,化作青烟。
“你想救他,得用东西换。”
艾洛斯从怀里掏出那枚归墟会的黑色徽章,按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这东西,够不够?”
厉寒的视线落在那枚徽章上。
原本毫无波动的死人脸上,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那是一种厌恶。
像洁癖看到了蟑螂。
“归墟……”
厉寒的声音降到了冰点。
“他们的手,伸进我的地盘了。”
“五个渗透者,我已经帮你清理了。”艾洛斯淡淡地说,“这个情报,加上那五个脑袋,换老王一条命。”
厉寒沉默了片刻。
嗒。嗒。
骨珠转动的速度快了两分。
“够换三生香。”他说,“但这只是清洁费。要我改生死簿,把他的名字从死人堆里勾回来……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规矩。”厉寒重新盘起骨珠,“神不干涉凡人生死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欠我一笔债。”
厉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那种祭祀用的黄表纸,上面带着血腥味。
“轮回债。”
艾洛斯眼神一凝。
轮回债。
这是鬼市最高级别的契约。不是欠钱,是欠因果。
一旦签了,这辈子还不上,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得还。甚至可能要拿神格去抵押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艾洛斯警惕地问。
“我现在不要。”厉寒把纸条推过来,“我只要你签个字。以后我想到了,自然会找你。”
“空白支票?”艾洛斯冷笑,“七哥,你这是趁火打劫啊。”
“小十二。”
厉寒突然换了称呼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。
“我捞过你四次。这是第五次。”
“前四次是哥哥救弟弟。”
“这一次,是交易。”
他把纸条往前推了推。
“签不签?”
艾洛斯看着那张黄纸。
又看了看桌角的三生香。
老王还有两天。
那个给他做面、骂他懒、说他像神的老头,快死了。
他是神,他不能看着对自己好的人死在自己面前。
哪怕背上巨债。
“签。”
艾洛斯咬破手指。
金红色的神血滴在黄纸上。
嘶——
黄纸瞬间吸干了血,变得通红。
契约成立。
“拿去。”
厉寒一挥手,三生香飞进艾洛斯怀里。
同时,他拿起桌上那支判官笔,对着虚空画了一道符。
“王得福的命,我给你续上了。但他受损的魂,得靠你自己用香去补。”
“谢了。”
艾洛斯站起身,抓起三生香转身就走。
这个充满了香灰味的地方让他觉得压抑,那种死亡的气息时刻在提醒他,他的神名也在走向终结。
“等等。”
身后传来厉寒的声音。
“看看你的债条。”
艾洛斯脚步一顿。
他拿出那张刚刚签好的黄纸。
原本空白的纸上,此刻慢慢浮现出一行血字。
那是厉寒刚刚写上去的“条件”。
他以为会是“神名碎片”,或者是“帮我杀人”。
但不是。
纸条上只有三个字。
字迹潦草,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和决绝。
【审一神】
艾洛斯瞳孔骤缩。
猛地回头。
太师椅上空空如也。
厉寒不见了。
只有那串白骨念珠留在桌上,还在因为惯性微微颤动。
嗒……嗒……
审一神。
审谁?
这神域十二主神,除了他这个逃犯,还有谁值得掌管死亡的厉寒如此忌惮,甚至不惜设局让他欠下这笔债?
艾洛斯捏紧了纸条。
纸条在他手里化作一道流光,钻进手腕,变成了一道灰色的刺青。
像一条锁链。
“七哥……”
艾洛斯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眼神复杂。
“看来你也闻到了。”
“这神座底下……有烂掉的味道。”
楼下传来拍卖的钟声。
当——
第一件拍品上台了。
艾洛斯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。
不管要审谁,那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,他得先把自己那块“被污染”的碎片抢回来。
他推开门,红衣翻飞。
重新变回了那个嚣张跋扈的红衣客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手腕上,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