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16:47

离开厉寒的房间,艾洛斯沿着木楼梯往下走。

楼下的拍卖声隐隐约约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。

“当——”

第一声锤响。

那是第一件拍品成交的声音。

艾洛斯脚步未停,但他握着折扇的手指却微微收紧。

不对劲。

万宝楼是回字形结构,从顶层下来,转过两个弯就能看到大厅。

但他已经转了四个弯了。

楼梯还在延伸,仿佛没有尽头。周围的墙壁上,那些描金的彼岸花图案开始扭曲,变成了一张张哭泣的人脸。

“鬼打墙?”

艾洛斯停下脚步,红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这种小把戏,也敢在我面前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那个“班门弄斧”的“斧”字还没出口。

一道血色的影子,毫无征兆地从墙壁里渗了出来。

没有实体。

像一滩会站立的血,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、还在滴血的屠刀。

“红衣客。”

影子里传来声音。

像是两块生肉在摩擦,湿腻,恶心。

“你太亮了。”

艾洛斯眼神一冷。

太亮了。

这是指他的神魂,也是指这个“红衣客”的马甲。

在鬼市这种阴暗的地方,他就着这么高调的马甲,就像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。

招来了飞蛾,也招来了吃人的怪物。

“归墟的狗?”

艾洛斯“哗”地一声展开折扇,挡在身前。

“鼻子挺灵。”

“把碎片交出来。”

血影往前挪了一步。

地上的红地毯瞬间腐烂,变成了一滩黑水。

“或者,把你的命交出来。”

“血屠。”

艾洛斯认出了这个东西。

归墟会的猎犬,专门猎杀那些拥有“高纯度记忆”的存在。

它不讲道理,不谈条件,只吃人。

呼——

屠刀挥下。

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,直接劈向艾洛斯的头顶。

这一刀,能把灵魂劈成两半。

艾洛斯身形一闪,堪堪避过。

但他身后的栏杆直接炸成了粉末。

强。

比之前的渗透者强太多了。

如果是全盛时期的终席,这种货色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。

但现在,他只是个只有三天命、神名碎了一地的残废。

“跑不掉的。”

血屠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。

楼梯消失了。

上下左右全是血色的墙壁。

这是一个封闭的猎场。

艾洛斯喘着粗气,靠在墙角。

胸口的虚无之嘴兴奋地尖叫,它感觉到了同类的气息。

再这么打下去,不等被砍死,他自己就会先崩解。

“想要命?”

艾洛斯看着逼近的血屠,突然笑了。

那颗泪痣在红衣的映衬下,红得像血。

“行啊。”

“给你个大的。”

他猛地合上折扇。

这把扇子是“红衣客”的本命物,承载着这个马甲一半的“气运”和“存在感”。

也是一段他曾经在人间挥金如土、肆意妄为的记忆。

“爆。”

艾洛斯低喝一声。

毫不犹豫。

轰!

手中的白骨折扇瞬间炸裂。

不是炸成碎片,是炸成了一团耀眼的红光。

那光芒中,仿佛有一个狂傲的红衣身影在仰天大笑,带着无尽的嚣张和不可一世。

那是“红衣客”的全部存在感。

在这一瞬间,被艾洛斯当成炸弹,全部释放了出来。

血屠愣住了。

它是个猎犬,它的本能是追逐“最亮”的东西。

此刻,那团炸开的红光,比艾洛斯本体还要亮一千倍。

那是极致的美味,也是极致的陷阱。

不仅是血屠,即便是猎场外的本场,万宝楼本体,也受到影响,塌了几根柱子。

“吼——”

血屠发出一声贪婪的嘶吼,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红光。

它张开大嘴,一口吞了下去。

就在这一瞬间。

艾洛斯身上的红衣,像灰烬一样片片剥落。

黑底红云靴褪色,变成了破草鞋。

鲛纱长袍消散,变成了沾满泥点的粗布衣。

那一头华丽的长发也缩了回去,变成了乱糟糟的短发。

那个不可一世的“红衣客”,没了。

站在原地的,只剩下那个卑微、穷酸、毫无存在感的修灯匠——洛三。

“呃……”

艾洛斯捂住脑袋,身子晃了一下。

剧痛。

脑子里像被挖走了一块肉。

他忘了什么?

忘了八百年前那场豪赌的快感?

忘了买下整条街种花的理由?

忘了……他为什么要穿红衣服?

想不起来了。

那段记忆,连同那个马甲,一起喂了狗。

但他没时间伤感。

趁着血屠正在疯狂吞噬那团“假象”的空档。

艾洛斯——现在是洛三,把自己缩成一团,收敛了所有的气息。

他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。

刚才的鬼打墙是针对“红衣客”的。

红衣客没了,墙也就破了。

冲出楼道。

喧嚣声扑面而来。

拍卖大厅就在眼前。

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

艾洛斯混进人群里。

没人注意他。

在这里,像他这样的穷鬼、烂鬼太多了。

他安全了。

但他并没有松气。

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里,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出来的楼梯口。

那里安安静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
突然。

大厅侧门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死人了!死人了!”

“是掌柜的!”

艾洛斯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挤过人群,看向那边。
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
穿着金钱鼠尾服,身体胖得像个球。

是那个刚才在楼梯口给他磕头、叫他“红爷”的胖掌柜。

他死了。

死相极惨。

脑袋被整齐地切了下来,脸上还挂着那种谄媚的、惊恐的表情。

他的胸口被掏空了,里面塞满了一团黑色的血块。

那是血屠的手笔。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不知道啊……刚才还好好地在那儿迎客呢……”

“听说是因为……他刚才接待了一个大人物……”

艾洛斯站在人群里,手脚冰凉。

他看着胖掌柜的尸体。

这个胖子,是鬼市里唯一记得“红衣客”的人。

是唯一见证了那个马甲回归的人。

因为记得。

所以被清算。

“红衣客”这个身份,连同所有认识他、记得他的人,都要被抹除。

这就是归墟的手段。

斩草除根。

不留痕迹。

艾洛斯低下头,把手揣进破破烂烂的袖子里。

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。

他牺牲了一个马甲,保住了自己的命。

但害死了一条命。

一条因为记得他而死的命。

“红衣客……”

艾洛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
但他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样子了。

只记得那个胖子喊那一嗓子:“红爷!”

“抱歉。”

艾洛斯转身,背影佝偻,混入那些狂热的竞拍者中。

“下辈子……”

“别记得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