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，万宝楼外的一处僻静回廊。
艾洛斯——现在是洛三，缩在柱子的阴影里。
他刚死了一个“马甲”，脑子里空得发疼。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肉，连带着伤口都在漏风。
但他没时间喊疼。
因为他看见了更糟糕的东西。
透过鬼市那层薄薄的界壁，他看见了下沉镇子。
那个破旧的面摊后屋，老王躺在床上。
那团灰色的死气已经不再是缠绕，而是彻底笼罩了他。老王的胸口几乎不再起伏，魂魄像是一缕青烟，正顺着那团灰气往外飘。
飘向黄泉。
飘向这里。
“两天？”艾洛斯咬着牙，眼底闪过一丝狠戾，“厉寒骗我……那点名震碎了他的生机，他根本撑不到两天。”
他只剩下一刻钟。
一刻钟后，老王的魂就会彻底离体，被吸进鬼市，变成那亿万孤魂野鬼中的一个。
“呼……”
艾洛斯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摸出那根从厉寒那里讹来的“三生香”。
香只有一根，通体紫黑，散发着一股幽冷的异香。
这香能定魂，能续命。
但在鬼市点香救凡人，就像是在深海里点火。
逆水行舟。
“借个火。”
艾洛斯再次抬起手指。
这次没有红衣客的嚣张气焰，只有洛三的沉稳和决绝。
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。
那是神名火。
是他用来维持自己最后三天命的燃料。
“嗤——”
三生香被点燃了。
没有明火，只有一缕笔直的紫烟，违背了物理常识，不往上飘，也不散开，而是像一条灵蛇，径直钻进了虚空。
它在找路。
找回家的路。
“王得福。”
艾洛斯闭上眼，双手结印。
不是神域那种繁复的法印，而是一个简单的“牵引”手势。
就像小时候牵着迷路的朋友回家。
“该醒了。”
他在心里默念。
“面还没煮熟，葱还没切完。”
“那帮小兔子还没给钱。”
“你那把老骨头，还没烂到埋土里的时候。”
随着他的念诵，那缕紫烟瞬间暴涨。
它穿透了鬼市的界壁，穿透了下沉镇子的阴霾，像一道逆流而上的极光，精准地扎进了那个破旧的小屋。
下沉镇子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老王的呼吸已经停了。
那缕青魂飘到了房梁上，眼神迷茫，看着下面那个躺着的躯壳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紫光破窗而入。
那不是普通的光。
那是带着神性的、温暖的、不容置疑的“命令”。
紫光缠住了那缕青魂。
温柔，但强硬。
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，一把拽住了那个想跑的老头。
“回去。”
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低喝。
不是雷声，不是鬼哭。
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。
带着点无奈，带着点嫌弃，又带着点说不清的……在乎。
轰！
紫光大盛。
整个下沉镇子的上空，在那一瞬间被照亮了。
不是闪电的惨白，而是一种暖金色的光晕。
那些躲在雨棚下的流浪汉、还没睡的醉鬼、正在哭闹的孩子，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。
他们看见一道紫气东来，如神迹降临，落在那间不起眼的面摊小屋上。
“那是啥？”
“流星？”
“屁的流星！那是有人在……在叫魂！”
小屋里。
那缕青魂被紫光裹挟着，硬生生按回了身体里。
接着，紫光没有消散，而是化作星星点点的金芒，渗进了老王的四肢百骸。
修补经络，驱散死气，重燃心火。
这是真正的“人间高光”。
不是神佛显圣受人跪拜，而是一个神，躲在阴沟里，用自己的命，给一个凡人点了一盏灯。
“咳！咳咳咳！”
床上。
老王猛地从喉咙里呛出一口浊气。
他睁开眼。
满头大汗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，咚咚咚，那是活着的动静。
“妈的……”
老王摸着心口，大口喘息。
“做噩梦了……梦见洛三那个小兔崽子……拿火烧我屁股……”
他骂了一句，翻身坐起。
虽然虚弱，但那种“要死了”的感觉没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还没散尽的金光，愣神了半天。
“这天……咋突然亮了？”
鬼市，回廊。
艾洛斯手中的三生香燃尽了最后一点。
烫到了手指。
但他没松手，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。
“噗。”
他低头，一口血吐在地上。
血里带着金色的碎屑。
这是神名受损的实体化。
救回老王一命，他的神名裂缝又崩开了一道口子。胸口那张虚无之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，似乎尝到了极其美味的“禁忌之力”。
艾洛斯靠着柱子，滑坐在地上。
累。
真他妈累。
比在神域打一架还累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感应到了，那根断掉的因果线，重新接上了。
那个锚点，稳住了。
“值得吗？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，突然在他耳边响起。
不是通过空气传播，是直接顺着刚才那道紫烟的轨迹，逆流而来的。
艾洛斯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。
厉寒。
“七哥。”艾洛斯擦了擦嘴角的血，“你给的香，质量不错。”
“我给你的香，是让你引路。”
厉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，那是一种看着败家子挥霍家产的痛心。
“没让你用神血做引子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你这是在干涉轮回，是在逆天改命。”
“生死有命，这是铁律。你为了一个凡人，破了神的禁忌。”
“禁忌？”
艾洛斯扶着柱子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他看着万宝楼大厅里那些疯狂竞价的鬼怪，看着这个充满了欲望和死亡的世界。
“七哥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我都要死了，还在乎什么禁忌？”
“再说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的权柄是爱。爱这东西，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。”
“我想让他活，这就够了。”
沉默。
那边的厉寒似乎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过了许久。
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这次，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庄重和……警告。
“洛三。”
“你记住了。”
“今天这笔账，不是欠我的，是欠天道的。”
“你越界了。”
“越界者，必受反噬。”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声音消散。
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。
艾洛斯站在阴影里，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。
越界？
他笑了笑，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混不吝。
“越就越吧。”
“反正……”
他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拍卖台。
“我也没打算干干净净地回去。”
拍卖师的声音高亢地响起：
“诸位！今晚的压轴大戏——神名碎片！起拍价：一万年寿数！”
艾洛斯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。
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救人救完了。
现在，该救自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