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浓,沁芳阁的暖阁内只点了两盏琉璃灯,暖黄的光晕堪堪笼住一方软榻,炉中燃着的安神香袅袅散着轻烟,却驱不散屋中暗藏的紧绷气息。沈清辞斜倚在软榻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膝头的素色锦缎,听着锦儿从静姝院回来后的禀报,眼底的冷光一点点凝起。
“小姐,夫人听了您的话,立刻让人去查了张嬷嬷的行踪,果然查到这几日张嬷嬷借着采买的由头,三番五次出府,还在西市的偏僻巷子里见过一个陌生的粗布男子,那男子看着身强体健,眼神却贼兮兮的,不像是善茬。” 锦儿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急切,“夫人说,柳姨娘定是等不及及笄礼了,想提前把那外男藏进府中,省得当日出岔子,还让永宁侯府的护卫提前扮成了府里的洒扫仆役,守在了沁芳阁偏院四周,那几个护卫都是侯府挑出来的好手,身手利落,嘴也严,定能盯紧了动静。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,指尖的动作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。柳氏果然是慌了,今日在书房被她戳破绣线的事,又被父亲冷待,便失了往日的沉稳,竟想着提前将外男藏进府中。这本是一步险棋,府中守卫虽不比皇宫,可丞相府的规矩向来严苛,外男无故入内乃是大忌,柳氏敢冒这个险,可见是急着要毁了她的清白,已是不择手段。
只是柳氏越是心慌,便越容易露出破绽,前世她按部就班等到及笄礼当日才安排外男入阁,算计得天衣无缝,如今提前动手,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。
“母亲考虑得周全,只是偏院的守卫虽紧,却也不能太过张扬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 沈清辞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让那些护卫只做暗中盯防,莫要露面,柳氏既想藏人,定然会选偏院最隐蔽的地方,无非是柴房或是废弃的耳房,你去告诉母亲的心腹丫鬟晚翠,让她借着送炭火的由头,去偏院的柴房看看,若是发现有异动,不必声张,只需在柴房的梁柱上系一根红绳做记号便可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传信。” 锦儿应着,转身便要走,却被沈清辞叫住。
“顺带告诉晚翠,将那瓶迷香的一半,悄悄放在柴房的炭篓里,迷香遇火便会散,无色无味,只要那外男进了柴房,用不了多久便会昏沉,任人摆布。” 沈清辞补充道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“柳氏想玩阴的,我便陪她玩到底,只是这棋盘,得由我来定。”
锦儿眼底一亮,连忙点头:“小姐想得太周到了!那外男只要敢进柴房,定叫他有来无回!”
待锦儿离去,沈清辞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窗缝,目光望向沁芳阁的院门方向。夜色里,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借着廊柱的阴影,悄悄往暖阁的方向窥探,正是绿翘。想来是柳氏派她来盯着自己的动静,看锦儿去了静姝院后,带回了什么消息。
沈清辞缓缓合上窗,将那道窥探的身影隔绝在外,心中冷笑。绿翘这等贪慕虚荣的小人,被柳氏用一百两银子收买,便甘愿做那背主的恶事,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鳖,只等及笄礼那日,便与柳氏、沈清柔一同,成为她复仇路上的第一道祭品。
不多时,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不是锦儿,而是府中管家福伯的声音,福伯是父亲沈砚之的贴身管家,也是沈家的老人,忠心耿耿,是父亲最信任的人,想来是父亲按诺派他来核查沁芳阁的下人名单了。
“大小姐,老奴福伯,奉老爷之命,前来核查沁芳阁的下人名单,还请大小姐示下。” 福伯的声音恭敬,没有半分逾矩。
沈清辞扬声应道:“福伯请进,锦儿,取下人名单来。”
话音刚落,暖阁的门便被推开,福伯躬身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着青衣的小厮,皆是父亲身边的人。而绿翘也闻声从廊下走了过来,脸上堆着乖巧的笑,端着茶盏上前:“福伯快请用茶,名单奴婢早已整理好了,正准备给小姐过目呢。”
说着,便转身去取桌上的名册,只是她的手指微微发颤,翻找名册的动作也有些慌乱,不敢与福伯的目光对视。福伯是府中老人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绿翘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,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,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却并未点破,只是接过名册,低头细细翻看。
沈清辞坐在软榻上,冷眼瞧着绿翘的一举一动,见她额角沁出了细汗,手指攥着帕子捏得发白,心中暗笑。不过是父亲派了福伯来核查名单,便慌成了这副模样,可见柳氏平日里也只是教了她些挑拨离间、传递消息的小伎俩,根本没见过什么大场面。
“绿翘,你这名单上,为何少了洒扫丫鬟春桃的名字?” 福伯翻到最后一页,抬眸看向绿翘,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丝威压。
绿翘身子猛地一颤,连忙躬身道:“福伯恕罪,春桃今日告假回了家,奴婢想着她只是临时告假,便没把她的名字写上,是奴婢考虑不周。”
“哦?临时告假?” 福伯挑眉,“老夫方才问过府门的小厮,春桃今日一早便出府了,走时还带了不少东西,哪里是什么临时告假,怕是早就被柳姨娘打发走了吧?”
这话一出,绿翘的脸瞬间白了,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,结结巴巴道:“福伯…… 福伯说笑了,春桃只是…… 只是家中有急事……”
“是不是说笑,老夫一问便知。” 福伯放下名册,沉声道,“大小姐身边的下人,皆是伺候大小姐的近人,岂容旁人随意打发?柳姨娘掌着府中中馈,却也管不到沁芳阁的人事上来,今日这事,老夫定会回禀老爷,请老爷定夺。”
绿翘吓得脸色惨白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拉着沈清辞的衣角哭道:“小姐,奴婢知错了,春桃确实是柳姨娘让打发走的,柳姨娘说春桃手脚不干净,让奴婢悄悄将她送走,奴婢不敢违抗柳姨娘的命令,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!”
她倒是聪明,知道福伯是父亲的人,瞒不住,便立刻将责任推给柳氏,想要求得沈清辞的原谅。
沈清辞轻轻推开她的手,语气淡漠,听不出喜怒:“起来吧,此事与你无关,是柳姨娘越矩了,福伯既已查清,便回禀父亲便是,该如何处置,自有父亲定夺。”
她没有苛责绿翘,也没有原谅,只是故作淡然,让绿翘以为她依旧是那个心软的嫡女,还能被她蒙骗。唯有这样,绿翘才会继续按柳氏的吩咐行事,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福伯看了一眼沈清辞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躬身道:“大小姐仁厚,老奴这就回禀老爷。另外,老爷让老奴给大小姐留下两个小厮,守在沁芳阁的院门,护着大小姐的安全,这两个小厮都是老爷亲自调教的,忠心可靠。”
说罢,身后的两个小厮便上前躬身行礼:“属下见过大小姐。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:“有劳福伯,也替我谢过父亲。”
福伯又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绿翘一同离去了,想来是要将绿翘带去父亲面前问话,只是沈清辞知道,父亲此刻虽疑心柳氏,却也不会真的苛责绿翘,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,若是贸然处置,反倒会落人口实,说她这个嫡女容不下一个丫鬟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锦儿便回来了,进门便道:“小姐,福伯把绿翘带去书房了,老爷只是训斥了绿翘几句,便让她回来了,还让柳姨娘来沁芳阁给您赔罪,说是她管教下人不严,柳姨娘此刻正在院门外,脸色难看极了。”
“赔罪?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。” 沈清辞淡淡道,“她心里恨我还来不及,怎会真心赔罪,让她进来吧,我倒要看看,她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锦儿虽不情愿,却还是依言去开了院门,柳氏很快便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淡紫色锦裙,脸上挂着温婉的笑,只是那笑未达眼底,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丝阴翳。她走到沈清辞面前,福了福身,语气带着歉意:“清辞,今日之事是姨娘的错,是姨娘管教下人不严,让绿翘犯了错,还连累了春桃,姨娘给你赔罪了。”
说着,便要躬身行礼,沈清辞却抬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依旧温婉:“柳姨娘言重了,不过是件小事,何必如此,父亲既已训斥过绿翘,此事便翻篇吧,免得传出去,让人说沈家内宅不宁。”
她这番话,既给了柳氏台阶下,又暗指柳氏不懂规矩,搅乱内宅,绵里藏针,让柳氏有苦说不出。
柳氏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笑道:“还是清辞懂事,姨娘就知道,清辞不是那斤斤计较的性子。对了,姨娘今日来,除了赔罪,还带了一套及笄礼的头饰,是姨娘特意让内务府的匠人打造的,水头极好的珍珠,配着赤金的流苏,正合清辞的身份,清辞看看喜不喜欢。”
说着,身后的丫鬟便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,打开锦盒,里面的头饰果然精致,珍珠圆润,赤金流光,看着便价值不菲。
沈清辞瞥了一眼,心中冷笑。柳氏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先是派绿翘做小动作,被戳破后又来送名贵的头饰,想借此缓和关系,让她放松警惕。只是这头饰,怕是也藏着猫腻,若是寻常的头饰,柳氏怎会舍得拿出内务府的匠人打造的东西,想来不是珍珠里掺了东西,便是流苏上藏了机关,想在及笄礼上让她出丑。
“柳姨娘费心了,这头饰甚是精致,女儿很喜欢。” 沈清辞却故作欢喜,让锦儿收下锦盒,“只是女儿素来偏爱素雅的饰品,这头饰太过华贵,怕是配不上母亲为我准备的素色云锦服饰,不如便先收着,等日后有机会再戴吧。”
她收下头饰,却并不打算戴,既不得罪柳氏,又避免了头饰里的猫腻,一举两得。
柳氏见她收下头饰,眼底闪过一丝松快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借故府中还有事,匆匆离去了。她走得匆忙,竟忘了带走身边的丫鬟,那丫鬟正是张嬷嬷的亲孙女,想来是柳氏故意留下的,让她窥探沁芳阁的动静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丫鬟,淡淡道:“锦儿,带这位姐姐去偏院的小厨房用茶吧,好生招待。”
锦儿立刻会意,笑着上前引着那丫鬟往偏院走去,路过柴房时,锦儿故意放慢了脚步,指着柴房道:“这柴房许久没收拾了,乱糟糟的,姐姐莫要介意。”
那丫鬟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柴房里瞟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随即又低下头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这一切,都被躲在廊柱后的沈清辞看在眼里,她唇角的笑意更凉了,柴房的梁柱上,早已系上了晚翠留下的红绳,柳氏的人,果然盯上了这处。
待那丫鬟离去,锦儿回来禀报:“小姐,那丫鬟果然往柴房里看了,定是柳姨娘让她来确认藏人的地方,奴婢看她那模样,怕是柳姨娘今晚就要把那外男藏进柴房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 沈清辞道,“柳氏今日被父亲训斥,心有不安,定然会连夜动手,免得夜长梦多。让侯府的护卫盯紧了柴房,若是那外男进了柴房,不必动手,只需看着,等他被迷香熏晕后,再将他绑了,藏在柴房的角落,等到及笄礼那日,再当众揭穿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告诉护卫。” 锦儿应道。
夜色渐深,沁芳阁恢复了平静,唯有院门外的两个小厮,还有偏院四周的侯府护卫,在夜色中悄然守着。沈清辞坐在暖阁里,看着桌上那套精致的头饰,指尖轻轻拂过珍珠的表面,果然摸到了一丝细微的凸起,珍珠里面竟藏着细小的粉末,看颜色,像是能让人肌肤泛红的花粉,若是戴在头上,及笄礼上被风一吹,花粉落在脸上,定会让她满脸红疹,丑态百出。
柳氏的算计,果然从未停止,只是这些小伎俩,在她眼中,不过是小儿科罢了。
她抬手将头饰推到一边,锦儿见状,道:“小姐,这头饰里藏了东西,不如扔了吧?”
“扔了可惜。” 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留着,及笄礼那日,正好送给沈清柔,她素来喜欢这些华贵的饰品,定然会爱不释手。”
锦儿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:“小姐高明!这花粉落在沈清柔脸上,定让她出尽洋相!”
沈清辞淡淡一笑,没有说话。她要的,何止是让沈清柔出洋相,她要让柳氏和沈清柔的算计,在及笄礼那日,当着所有宾客的面,彻底败露,让她们身败名裂,让所有人都知道,丞相府的庶母和庶女,是何等的蛇蝎心肠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小厮的禀报:“大小姐,太子殿下府中的人来了,说太子殿下得知大小姐近日身子不适,特意送来了上好的人参,还说及笄礼那日,太子殿下会亲自前来道贺。”
萧景渊!
沈清辞的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寒冰,前世,便是这株人参,让她误以为萧景渊对自己有情,对他更加倾心,却不知这人参早已被柳氏动了手脚,她吃了之后,身子愈发虚弱,及笄礼上险些失仪。
这一世,萧景渊的示好,来的依旧这般及时,只是她早已不是那个被情爱蒙蔽双眼的傻姑娘了。
“太子殿下的心意,女儿心领了,人参便收下吧,只是劳烦太子府的人回去禀报太子殿下,说女儿近日身子不适,恐难周全招待,及笄礼那日,便不劳太子殿下亲自前来了。” 沈清辞的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欣喜。
那小厮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沈清辞会拒绝太子的示好,却也不敢多言,只得躬身应道:“属下遵命,这就回去禀报太子殿下。”
待太子府的人离去,锦儿不解道:“小姐,太子殿下亲自示好,您为何要拒绝?若是能攀上太子殿下,柳姨娘和二小姐便不敢再轻易算计您了。”
“攀上他?” 沈清辞冷笑一声,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,“他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权势,想利用我沈家的势力,助他登上皇位罢了,前世,我便是被他的甜言蜜语蒙蔽,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,这一世,我岂会再重蹈覆辙?他萧景渊,不配。”
锦儿从未见过沈清辞这般冰冷的模样,心中一惊,连忙低下头,不敢多言。她虽不知小姐为何对太子殿下有如此深的成见,却知道小姐心中自有打算,只需忠心跟随便是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恨意,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与萧景渊撕破脸的时候,她的羽翼尚未丰满,沈家还未彻底站在她这边,她只能隐忍,只能步步为营。
及笄礼那日,萧景渊若是真的前来,她便虚与委蛇,让他以为她依旧是那个对他倾心的嫡女,待她有了足够的实力,再与他清算前世的血仇。
夜色更浓,窗外的月色被乌云遮住,沁芳阁的偏院方向,一道黑影悄然潜入了柴房,紧接着,便没了动静。侯府的护卫在阴影中轻轻点头,对着暖阁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。
沈清辞看到手势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。
鱼,终于上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