及笄礼前一日,整座丞相府都浸在一片忙碌的氛围里。朱红的廊柱被擦拭得锃亮,院中各处摆上了新开的腊梅与红梅,暗香浮动,府里的丫鬟仆役穿梭往来,脚步匆匆,却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声响,连说话都压着嗓子,只因丞相沈砚之特意吩咐,今日府中一切事宜,皆以嫡大小姐的及笄礼为先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
唯有西跨院,与府中的喜庆格格不入,院中的丫鬟仆役皆是面色凝重,连走路都蹑手蹑脚,生怕触了主母柳氏的霉头。暖阁内,柳氏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,指尖狠狠掐着锦帕,帕子被捏得变了形,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,一旁的沈清柔垂着眸,手指绞着衣袖,脸上满是焦躁。
“娘,那外男进了柴房后,便没了动静,绿翘也探不出消息,会不会出了什么事?” 沈清柔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慌乱,“今日福伯还在府中四处核查下人,父亲那边对姐姐的态度也越发不一样了,若是明日的事出了岔子,我们可就完了。”
柳氏抬眼,冷冷地瞥了沈清柔一眼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:“慌什么?不过是一个外男,能出什么事?定是被迷香熏晕了,绿翘那丫头没用,连这点小事都探不明白。放心,明日的及笄礼,宾客云集,只要那外男能在吉时闯出来,沈清辞的清白便毁了,届时就算沈砚之想护着她,也顾及不了沈家的脸面。”
话虽如此,柳氏的心里却也没底。昨日连夜将外男送进沁芳阁柴房,本是万无一失的计划,可今日派去的人回来,都说沁芳阁守卫森严,不仅有沈砚之派去的两个心腹小厮,还有不少面生的仆役守在四周,那些仆役看似普通,眼神却凌厉得很,一看便不是寻常的洒扫下人。
她心中隐隐觉得,沈清辞这丫头,怕是早已布好了局,就等她往里面跳。可事到如今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就算是局,她也得闯一闯,只要能毁了沈清辞的名声,扶柔儿上位,就算付出些代价,也值得。
“娘,不如女儿去沁芳阁看看姐姐,顺便探探口风,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察觉什么。” 沈清柔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,“姐姐素来心软,女儿假意与她亲近,她定不会防备,说不定还能探出柴房的动静。”
柳氏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也好,你去一趟,记住,莫要露了破绽,只管装作关心她的样子,若是发现不对劲,便立刻回来,切勿逞强。”
“女儿晓得。” 沈清柔福了福身,接过丫鬟递来的锦盒,里面装着她亲手绣的荷包,转身便往沁芳阁走去,脸上很快换上了一副乖巧温婉的模样,眉眼间满是关切,与方才的焦躁判若两人。
而此时的沁芳阁,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。锦儿正带着几个心腹丫鬟整理及笄礼的服饰与礼器,素色的云锦服饰被仔细叠好,放在梨花木的托盘里,上面盖着一层薄纱,头面是永宁侯府送来的白玉簪与珍珠钗,素雅精致,合着沈清辞的喜好,礼器皆是按祖制准备,一一摆放整齐,没有半分差错。
沈清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卷《女诫》,看似在静心阅读,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院中的动静,心中将明日及笄礼的流程与布防一一梳理,确认没有半分疏漏。柴房里的外男被侯府护卫绑在梁柱上,嘴里塞着布团,还在昏睡,迷香的药效虽过,却被护卫点了睡穴,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,偏院四周,侯府的护卫与父亲派来的小厮形成了双重守御,就算是一只苍蝇,也别想轻易飞进偏院。
柳氏和沈清柔的算计,在她眼中,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触即碎。
“小姐,二小姐来了,手里还提着锦盒,说是来看您,帮您整理及笄礼的东西。” 门口的小丫鬟轻声禀报,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。
沈清辞抬眸,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,合上书卷,淡淡道:“让她进来。”
沈清柔提着锦盒走进来,一眼便看到坐在窗边的沈清辞,立刻快步走上前,脸上满是关切:“姐姐,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,府中这么忙,你怎么还有心思看书?妹妹特意过来,帮姐姐整理礼器,也好让姐姐省些力气。”
她说着,便要去碰桌上的礼器,锦儿眼疾手快,上前一步拦住了她,笑着道:“二小姐有心了,这些礼器奴婢们已经整理好了,就不劳烦二小姐了,免得碰坏了,误了大小姐的及笄礼。”
锦儿的话不软不硬,既拦住了沈清柔,又挑不出半分错处,沈清柔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随即又笑道:“也是,锦儿姐姐做事素来细心,妹妹倒是多此一举了。”
她说着,将锦盒放在桌上,打开来,里面是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,递到沈清辞面前:“姐姐,这是妹妹亲手绣的荷包,里面装了安神的香料,明日及笄礼上,姐姐带在身上,定能事事顺心。”
沈清辞瞥了一眼那荷包,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香料味,里面除了安神的檀香,还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迭香,虽不致命,却能让人精神恍惚,若是明日及笄礼上,她精神恍惚失了仪,定又会落人口实。
沈清柔的心思,果然歹毒,连这点小事,都要算计。
“妹妹费心了,这荷包绣得真好看,姐姐很喜欢。” 沈清辞笑着接过荷包,放在手边,语气温婉,却没有半分要戴上的意思,“只是明日及笄礼,需按祖制行事,身上不可佩戴多余的饰物,便先收起来,日后再戴吧。”
一句话,便堵死了沈清柔的算计,沈清柔眼底闪过一丝失望,却依旧笑着道:“姐姐说的是,是妹妹考虑不周了。”
她目光扫过院中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姐姐,沁芳阁今日怎么多了这么多生面孔的仆役?看着倒像是练家子,父亲怎会派这么些人来守着沁芳阁?”
来了,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,打探沁芳阁的守卫情况。
沈清辞淡淡一笑,语气随意:“许是父亲担心明日及笄礼人多眼杂,怕出什么乱子,便派了些人来守着,也好让我安心。妹妹也知道,我近日总做噩梦,父亲心疼我,便多安排了些人手。”
她故意将理由推到父亲身上,又提起自己做噩梦的事,装作一副柔弱无措的模样,让沈清柔以为她依旧是那个需要父亲保护的软懦嫡女,对府中的守卫情况一无所知。
沈清柔果然信了,眼底的疑虑消了几分,又故作好奇地往偏院的方向望了望:“姐姐,偏院那边怎么也守着人?往日里偏院不是最冷清的吗?”
“偏院堆着明日及笄礼要用的柴炭和酒水,怕被人偷了,便派了人守着。” 沈清辞依旧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波澜,“妹妹若是没事,便去别处逛逛吧,这里人多手杂,免得碰着妹妹。”
她下了逐客令,沈清柔也不好再多留,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便借故府中还有事,匆匆离去了。走出沁芳阁,沈清柔的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,眼底闪过一丝阴翳,她总觉得沈清辞今日的模样太过平静,平静得有些反常,可她探了这么久,却没发现任何破绽,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?
沈清柔摇了摇头,转身往西跨院走去,她定要将今日的情况告诉母亲,让母亲再多做些准备,确保明日的事万无一失。
而沁芳阁内,沈清辞看着沈清柔离去的背影,拿起桌上的那个并蒂莲荷包,放在鼻尖轻嗅,眼底闪过一丝冷光。“把这荷包收起来,明日扔去西跨院的墙角。” 她淡淡道,“沈清柔的心意,自然要让她自己收下。”
“是,奴婢晓得。” 锦儿接过荷包,立刻收了起来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,小姐这招,真是高明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,便听到锦儿安排的小丫鬟的声音:“绿翘姐姐,你不能去偏院,偏院守着人,大小姐吩咐过,任何人都不得靠近!”
沈清辞抬眸,看向院门口,只见绿翘正挣着小丫鬟的手,脸上满是不耐烦,嘴里还说着:“我只是去偏院拿点柴炭,大小姐的暖阁快没炭了,你也敢拦我?”
锦儿立刻走上前,冷冷道:“绿翘,府中有的是柴炭,何必去偏院拿?偏院的柴炭是为明日及笄礼准备的,大小姐特意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擅动,你若是敢违抗大小姐的命令,休怪我禀报老爷!”
绿翘的身子猛地一颤,锦儿搬出了沈砚之,她哪里还敢放肆,只得悻悻地收回手,脸上堆着勉强的笑:“锦儿姐姐说的是,是我考虑不周,我这就去别处拿炭。”
说罢,便转身匆匆离去,只是她转身的瞬间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慌乱,她本想借着拿炭的由头,去柴房确认那外男的情况,却没想到被拦了个正着,沁芳阁的守卫,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森严。
沈清辞看着绿翘的背影,淡淡道:“派人盯着她,她若是再敢靠近偏院,便直接拿下,不必留情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 锦儿躬身应道。
绿翘的这点小动作,不过是螳臂当车,自不量力,她今日越是慌乱,明日及笄礼上,便越容易露出马脚。
不多时,院门外传来了小厮的禀报,说老爷沈砚之来看望大小姐了。沈清辞起身,走到院门口迎接,沈砚之身着藏青色的锦袍,身后跟着福伯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,走进院中,目光扫过沁芳阁的布置,见一切井然有序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
“父亲。” 沈清辞屈膝行礼,身姿端雅。
“免礼。” 沈砚之抬手扶起她,语气温和,“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,过来看看你,准备得如何了?可有什么需要的?”
“劳烦父亲挂心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,没有什么需要的。” 沈清辞柔声回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 沈砚之点了点头,将手中的木盒递给她,“这是你祖父让人送来的,是你曾祖母传下来的羊脂玉镯,温润通透,是沈家嫡女的信物,明日及笄礼上,便戴上吧。”
沈清辞接过木盒,打开来,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,玉质细腻,触手温润,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果然是上好的玉器。祖父沈老太傅是三朝元老,常年在京郊的别院静养,不问府中琐事,却还记得她的及笄礼,特意送来传家的玉镯,可见对她的疼爱。
前世,她的及笄礼出了岔子,祖父气得大病一场,后来沈家落难,祖父宁死不降,被秦嵩赐死在狱中,想到这里,沈清辞的眼眶微微发热,躬身道:“谢祖父赏赐,女儿定好生珍藏。”
“你祖父素来疼你,明日及笄礼,他也会亲自回来。” 沈砚之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一丝叮嘱,“今日我已安排好了,府中所有护卫,皆听你调遣,永宁侯府的人也已就位,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有父亲在,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沈砚之的话,像一颗定心丸,让沈清辞的心里安定了几分。前世,父亲虽迂腐,却也是真心疼爱她,只是被柳氏的伪善蒙蔽,这一世,她定要让父亲看清柳氏的真面目,护着沈家,护着身边的人。
“谢父亲。” 沈清辞抬眸,眼底满是感激。
“你是沈家的嫡长女,父亲护着你,是应该的。” 沈砚之拍了拍她的手,又叮嘱了几句,便带着福伯离去了。福伯走在最后,给沈清辞递了一个眼色,沈清辞会意,福伯这是告诉她,府中的护卫已全部安排妥当,让她放心。
待沈砚之离去,锦儿欣喜道:“小姐,老爷和老太傅都这么疼您,明日及笄礼,就算柳姨娘想耍花样,也翻不了天了!”
“祖父和父亲的疼爱,是我的依仗,却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 沈清辞淡淡道,“柳氏狗急跳墙,明日定会使出浑身解数,我们依旧要小心应对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的丫鬟又来禀报,说柳氏派了身边的张嬷嬷,送来了明日及笄礼的流程单。沈清辞挑眉,柳氏倒是越来越心急了,连流程单都要亲自送来,怕是里面又做了手脚。
张嬷嬷捧着流程单走进来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:“大小姐,姨娘怕府里的下人弄错了及笄礼的流程,特意让老奴把亲自整理的流程单送过来,大小姐看看,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接过流程单,细细翻看,果然发现了问题。按沈家的祖制,及笄礼的拜礼,应先拜天地,再拜祖先,最后拜父母,可柳氏整理的流程单上,却将拜祖先放在了最后,还删去了拜永宁侯府外祖的环节,这若是按此流程行礼,不仅坏了沈家的祖制,还会得罪永宁侯府,用心何其歹毒。
沈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脸上却依旧温婉:“劳烦柳姨娘费心了,流程单我看过了,没什么不妥,只是按祖制,该拜的环节不能少,我让锦儿添上便是。”
她说着,便让锦儿取来笔墨,将拜祖先的环节调回原位,又添上了拜永宁侯府外祖的环节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犹豫,张嬷嬷站在一旁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却不敢多说半个字。
“麻烦张嬷嬷回去告诉柳姨娘,流程单我已改好,明日便按此行礼,劳她费心了。” 沈清辞将改好的流程单递给张嬷嬷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张嬷嬷接过流程单,躬身应道:“老奴晓得,这就回去禀报姨娘。”
说罢,便匆匆离去了,连头都不敢抬,她能感觉到,今日的沈清辞,身上带着一股莫名的气势,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畏惧。
待张嬷嬷离去,锦儿愤愤道:“柳姨娘也太过分了,竟敢改及笄礼的流程,想让小姐坏了祖制,得罪永宁侯府,心思太歹毒了!”
“她越是急,便越容易出错。” 沈清辞淡淡道,“改流程单不过是小伎俩,明日的大戏,还在后面。”
夜色渐渐降临,丞相府的灯火次第亮起,映着院中的红梅,添了几分暖意,却掩不住府中暗藏的刀光剑影。沁芳阁的暖阁内,沈清辞坐在烛火旁,锦儿正为她试戴祖父送来的羊脂玉镯,玉镯温润,贴在腕间,带着一丝暖意。
“小姐,太子府又派人来了,送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金步摇,还说太子殿下明日定会亲自来参加及笄礼,让小姐务必收下。” 小丫鬟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沈清辞抬眸,接过锦盒,打开来,里面的金步摇做工精致,红宝石璀璨夺目,却是艳俗得很,与她的素色服饰格格不入。她指尖拂过金步摇的流苏,果然摸到了一丝细微的钩子,流苏的丝线里,还掺了细如牛毛的银针,若是明日戴上,流苏晃动,钩子定会勾破她的服饰,银针也会扎到她,让她在宾客面前失仪。
萧景渊的算计,果然也从未停止。前世,她便是戴着这支金步摇参加及笄礼,被流苏勾破了服饰,险些走光,成了京中名门闺秀的笑柄,萧景渊却假意上前解围,博得了一个怜香惜玉的名声。
这一世,她岂会再让他得逞。
“收下吧,替我多谢太子殿下。” 沈清辞淡淡道,将金步摇放在桌上,“明日及笄礼,便把这支金步摇送给沈清柔,她素来喜欢这等艳俗的东西,定能合她的心意。”
锦儿立刻明白了沈清辞的意思,眼底闪过一丝笑意:“小姐高明,这支金步摇到了二小姐手里,定能让她出尽洋相!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抬眸望向窗外的夜色,西跨院的方向,灯火通明,想来柳氏和沈清柔还在连夜谋划,明日的及笄礼,注定不会平静。
可她沈清辞,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,只等明日,收网捕鱼。
柳氏,沈清柔,萧景渊,所有欠了她的,欠了沈家的,明日,便让你们先尝一尝,算计他人的恶果。